“那你们从2006年就在一起了？”这个问题我明知故问，肯定是没有啊。其实这段故事还真没出乎我的意料，毕竟在航班上的时候，苏木说起池杉并不是多年没见的感觉，他们肯定是能够经常见面的。

    “现实比理想更骨感”，苏木苦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反问，“你的签售会还没开始吗？”。

    “没关系，开始了他们会叫我的”，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会，苏木还是把我送到了签售会现场。看着场面乱糟糟还很难说几点钟能准备好，我邀请苏木在一间小会议室坐坐继续我们的故事。

    “池杉结婚了，我也没想要拆散他们。反正我在巴黎他在深圳，也不可能长期在一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在拉斯维加斯结婚，就只在拉斯维加斯结婚。所以，在欧洲池杉没有结婚，我也没有。”苏木明显是在狡辩，眼神还是有点闪烁，可能还是怕我说出“小三”什么的敏感词。

    苏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一边在手机上打字一边自言自语的说：“又是这样，到了才通知我，我让他来这里碰头吧。”

    苏木放在手机，看我还在看着她，知道我是在追问下文，斜睨了我一眼继续说，“我又在国外待了几年，绝大多数时间我们依然没有联系，但我的心态变得很平和。我们也许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螺旋线，时而相交大部平行。那几年池杉来欧洲出差的时候，我们一起旅行了几次，看了乌菲兹美术馆，坐了多瑙河的游船，开车去了天鹅堡，碎片里看到的未来变成了现实。我对他不求天长地久，知道对方过的不错就够了。2013年开始，我和池杉一起做点往国内倒腾东西的生意，我们就算是合伙人吧，总算是找了点人生的意义。彻底回国定居，其实还是这几年的事情。”

    “那你们就这么……”我一下子没想到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苏木池杉的关系，情人和第三者都有点贬义，放在这一对初恋情人上，合理不合情。

    “不知道可以不说”，苏木又瞟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继续讲了下去，“其实我到了最近几年，慢慢的开始理解，为什么我们没有走到一起。”

    我在笔记本上翻开了新的一页，故意看着纸面而不是苏木，不让她觉得我这是在审问。

    “我这个人性格比较……”，苏木迟疑了很久，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锋利！说好听点叫敢爱敢恨。说不好听的，就是太随性，不善于或者不屑于经营感情。”苏木用了一个不太常见的形容，然后自己也笑了，“这话就是我妈说的”。

    “从小学开始给我写情书的男生就不少，但是能长时间坚持在我身边的几乎没有。池杉是时间最长的一个，从高中开始到大学毕业整整七年。我知道他爱我，我接受他对我的照顾，但我很少主动给他。可能从他的角度，这份感情总是单向的。其实在当时，只要他说一句你别上研究生了，我肯定会跟他一起去深圳，但是他就是不说。我妈那时候就问我，要是真的喜欢他，为什么不放弃保研，可我就是觉得应该等他开口。等我研究生毕业以后，我妈又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深圳，可我还是不愿意放下姿态去把他抢回来。”我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苏木的视线已经从我转移到了窗外。

    “不会表达爱。这是我在法国谈过的一个男朋友，分手时候给我的评价。”苏木低下了头，过了一会突然自己笑了，自嘲的笑。

    “而池杉是另一种人，池杉说过他的爱情观被两部影视作品影响很大。有一部电影教会他，爱情是让被爱的人幸福，因为被爱的人幸福而幸福。另外一部影响了他，责任比感情更重要。”自嘲过后，苏木脸上写满了无奈，为自己迟了这么多年才了解池杉而感到无奈。

    “《北非谍影》吧？另一部我想不出来”，苏木的故事里，《北非谍影》的台词出现了好几次。

    “一部动画片！《太空堡垒》”苏木笑了。我没看过《太空堡垒》，但是这部动画片的祖宗，日版的《超时空要塞》我是看过的。居然还有这个作用？

    “现在回想一下，池杉说的还真像他。他是那种，想着办法照顾你，逗你开心，给你解决问题的人，明显就是对你有意思。但是他就是不说，就是等着你被逗乐了感动了，他就感觉特别满足。他满足了感动了自己，等不到我的主动，他就……”苏木说到这里，仿佛是给自己说的，又像对那个不在现场的池杉，嘟囔了一句明显不是英语，“TuEsUneVraieMerde”。

    苏木挪动了一下椅子，给自己腾出了更多的空间，盯着自己的脚尖，深深的吸了口气。

    “池衫曾经说过，只不过那时候我没听懂…”

    “说过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在大学期间，不记得那年的冬天，是个期末考试之前，我和池杉去他的办公室复习备考。等我们离开办公室，发现外面已经是鹅毛大雪。池杉骑自行车带着我，整个白石桥路上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一辆自行车，在安静的雪夜里不时发出当啷啷的金属碰撞声。我突然有种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小的时候，我爸骑着车带着我从外婆家回家。你能体会到吗？”

    安全感！也许还有点依赖感。我没说出口，但我想我的理解是正确的。

    “池杉一边骑车一边喘着粗气跟我说，这个场景也让他想起了他小的时候。责任！对我的，还有对家庭的。”苏木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说的我和家庭是同义词，我当时很有点脸红。但时间证明，他说的就是字面意思，两个并列的意思，用来强调的是责任。”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我不知道到该不该再把话题拉回正轨，只能静静的等着。

    我没有等太久，苏木自己把话题接了回去：“2006年我和池杉在巴黎相遇以后，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只是放下了一段心结，并没有真的和池杉重新开始。后来我还谈过几个男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和前一次失败的婚姻不同，这次是为了我自己。找不到事业的方向，但个人生活的方向还是有了一些。袁丽萍在法国工作了一年多后，也回国了，在BJ工作了两年又去了加拿大，但我在法国的生活还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

    “白薇，就是池杉的结婚对象……”。我发现苏木一直避免使用池杉妻子这个称谓。“她曾经怀孕过一次，在孕检中发现了肿瘤，只能终止了怀孕并且切除了大部分卵巢。本来这个病也不算是太大的问题，但是几年后他们想要再怀孕时，发现癌细胞已经扩散了，当时应该是误诊了。”

    苏木又停了一会，做了几个深呼吸。“我回国定居，其实还是因为白薇……至少部分原因是这样的。我有一次回国探亲的时候，去深圳见了白薇，没让池杉知道。后来我就回了国，定居在BJ。”

    “白薇知道你和池杉？”

    “池杉在父母家保存了一个箱子，里面全是我和池杉之间的东西，主要是照片和书信。本来这些东西是不想让白薇看到的，但是他们装修房子的时候住在父母家里，白薇就无意中发现了。白薇在结婚前就知道我的一部分事情，看完这些书信，白薇说她都很不理解，为什么池杉和我为什么没有结果。”

    “白薇这是要托孤吗？”

    “没有……至少没有直说。她只是说她对我很好奇，对我和池杉的故事更好奇。白薇说她自己很普通，什么都普通，相貌普通背景普通，人生经历更是完全没有什么起伏。可能就是太普通了的原因，白薇一直渴望那种刻骨铭心跌宕起伏的爱情，结果她和池杉的恋爱过程，完全是因为一起加班的日久生情，完全不符合她的期望。说来奇怪，她说她羡慕池杉和我的感情，青梅竹马的成长，纯真的初恋，距离产生的……”

    “残缺美？”我看苏木迟疑，替她找了一个合适的词，收获了一个感激的白眼。

    “那是2009年底的事情，那时候白薇的身体很虚弱了，无论是作为妻子还是母亲，她的身体都已经不允许了。我想，她可能是把自己的感情，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把我当作了她。那天我们聊了很久，我讲了很多我们中学大学时候的故事，有甜蜜的有开心的有苦涩的……我们一起笑过一起哭过。在聊天的过程中，我能感受到，在我的故事里，在她的想象中，她才是那个和池杉一起成长，高中同桌三年，大学一起相伴四年的人。她才是那个和池杉一起在夜间动物园喂长颈鹿，一起在埃菲尔铁塔下漫步的人。临走之前，白薇抱着我跟我说，有可能的话还是回国吧，有空的时候来看看她。”

    “那白薇她……”

    “她已经走了……，居然又支撑了10年，真的不容易。回国后，开始我每年都会去看她一次，后来她就不见人了……”苏木哽咽了，从桌上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开始擦眼泪。

    “快到您了！”门被毫无征兆的推开，门口出现了一张工作人员惊讶的脸。

    “你先坐一下，我这边可能得一两个小时，有事电话联系。有可能的话，下午我想再继续多了解一些。”我一脸的黑线，这情况完全没法解释，多半是越描越黑，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放在苏木的面前，忍住了没去拍拍她的肩膀。

    关上门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以苏木的故事作为原型写一本小说，一本打着科幻旗号的爱情小说。

    签售会还是那个流程，写作感想，新书介绍，读者提问。形式俗套，过程八股。组委会安排的托在提问时候居然拿小纸条出来看，真的是毫无职业修养。不过我也是心不在焉，苏木、池杉和碎片的故事，在我心里奔涌几乎要喷薄而出，因此对之前写的那些流水线作品，讲的也是有气无力。

    开始提问环节的时候，我看到苏木也进入了会场，坐在读者席里面。听着组委会安排的毫无营养的问题，苏木不是翻白眼就是做鬼脸，害得我费了很大力气憋住笑。等到托都提问完了，苏木也举手提问。“请问黑老师，就在此时此刻，你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如果你能穿越到自己人生中任意一天待上一个小时。你会选择去那个时代去做什么？”

    这真是个好问题，实际上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被这个问题纠缠着，如果我能够操纵碎片，我能做什么想做什么？于是，我先讲了一个在我平凡无奇生活中，略带遗憾的爱情故事，然后我把话题转回到苏木的问题。

    “现在看来，我和她真的不太合适，如果那天我向她表白，我们大概率最终也会以一个不太友好的分手作为结局。但那天没有说出的话，那天她一低头的温柔，在我心里都是永远的白月光。如果我能回到那一刻，我想我什么历史都不会改变，只想好好的拥抱她，好好的看她，记住那个时刻的她。”

    我的这个回答，居然收获了不少掌声，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有了这个插曲，观众的情绪算是被打开了，接连有几个人提出了很有趣的问题，终于有了点明星和疯狂粉丝的感觉。

    后面的流程里，我一边应付着差事，一边在人群里寻找苏木，我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来得及问。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