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吓得稳婆差点把孩子扔地上，别家的出生婴儿啼哭，都是哇、哇、哇的哭，这家闺女，一出生就喊妈，可把周围人吓尿了。

    霎时，众人面面相觑，互相对视，大气也不敢出，瑟缩着脖子，纷纷后退，稳婆吓的是跌跌撞撞，大叫着跑了出去：“讨债鬼啊！”大夫人听见那声响亮的哭声，一激动，晕了过去，一时间，整个松竹苑是兵荒马乱。

    林家大老爷林万兴任卢林城学政，正在外边和长子、长女焦急的等待，忽然看见稳婆大叫着往出跑，急忙使了个眼色给管家，管家赶紧掏出五两银子塞给稳婆，请稳婆去偏院休息，吃茶、吃点心。

    林大夫人醒了之后，看见小女儿，挣扎着起来，就要把小女儿扔进脏水桶里溺死，大老爷紧紧地抱着大夫人，眼神示意大女儿，赶紧把孩子抱走。

    大夫人歇斯底里的挣扎，大声喊着：“又、又、又是个讨债鬼，又、又是个讨债鬼啊！”见挣脱不开大老爷，就激动的挥舞着两只手，恶狠狠的嚷着：“饿死那个讨、讨、讨债鬼。”尖利的喊叫声，吓的满院子下人噤若寒蝉，瑟瑟发抖，生怕触霉头，或者听了不该听的话，被主家灭口。

    好在大老爷是个良善之人，哄着大夫人睡着以后，只是口头敲打了一通下人，不可多嘴多舌，就让下人们各自忙去了。

    林大老爷只有大夫人一个嫡妻，大夫人生下林大公子，相貌酷似大夫人，性格随了大老爷，为人敦厚善良，就是有点古板，年方十四岁，就一副老气横秋的小大人模样，平素对大妹妹林悦卿很是疼爱，有好吃的第一个想着送给大妹妹。

    林大公子头脑简单，很听大妹妹的话，大小姐林大小姐虽然是妹妹，但是总是扮演着大姐姐的角色，有事儿总是想在哥哥前头，平时很关心哥哥，没少帮助大哥处理院中的事情。

    兄妹俩原本感情就很好，现在多了一个小妹妹，而且中间曾经隔了一个妹妹，这么多年了，家里才添一个小妹妹，兄妹俩真是爱若珍宝，林世成更是盯着小妹妹看，一个劲儿的傻笑，想抱抱妹妹，没敢，小妹妹太小了，怕碰坏了。

    十二岁的林大小姐，看出来母亲不喜欢妹妹，害怕妹妹真的被母亲给饿死，就偷着去喂米汤。小婴儿出生后的头三天，都是林大小姐偷偷的去给小妹妹喂米汤。

    还好，除了第一声啼哭以后，都是哇、哇、哇的婴儿啼哭，众人都当听错了，三缄其口。

    大夫人在大家的劝说下，也并没有真的饿死女儿。慢慢的，大家就都淡忘了。在家人战战兢兢的关注下，六小姐林小六顺利过了三岁生辰，又过了五岁生辰.....

    别人或许都淡忘了，可是大夫人清楚的记得，那一声清楚嘹亮的“妈”，嘴上不说，心里认定了，这个小女儿就是个讨债鬼，所以，从出生就不喜欢，后来林小六越长越可爱，可大夫人还是不喜欢，到不至于非打即骂，就是对女儿淡淡的。

    难怪大夫人认准了这个新出生的小女儿是个讨债鬼，实在是之前发生了一些事，很多人都会前后联系起来。

    七年前，林家二老爷长女刚刚出生六天，就夭折了，按当地说法，这是个讨债鬼，来哄骗父母，讨前世欠下的冤债的，是搅家不宁的冤孽，得打破孩子的面部，破了讨债鬼的相，这样，讨债鬼露了痕迹，怕被认出来，再就不敢来投胎了。

    如果不破相，还得来讨债。

    二老爷林万诚当过兵，后来到了卢林城当了捕头，面对敌人可以砍砍杀杀，面对亲闺女，实在是下不去手，手拿木棍举了又举，最后扔在了地上，掩面而去。

    大老爷林大老爷为人刚正耿直，百无禁忌，作为长兄家主，无奈上前捡起棍子，胡乱打了一棍子，有眼尖的看见，棍子打破了左额角。大老爷看也没看，赶紧挥手，打发下人把孩子扔去了乱葬岗，。

    九个月后，大老爷家的二小姐出生了，众人欢庆之余，发现这孩子一哭，左额角就通红通红的，有心人就想起了当初，大老爷那一棍子。但是，谁也没有明说。

    很快的，二小姐长到了六岁，明显的比同龄人聪明，漂亮，白白嫩嫩的，能歌善舞，琴棋书画，一点就通，过目不忘，简直就是十全十美。要说有啥缺点，就是哭的时候，左额角会发红。这么完美的孩子，谁舍得让她哭啊。

    就在二小姐刚刚过完六岁生辰的第二天，忽然开始发高烧，持续不退热，一碗碗药吃下去，半点药效皆无，第五天，又夭折了。这回谁也没敢去给孩子破相，好好的埋了。

    可巧了嘛，二小姐没了一个月以后，大夫人发现又有孕了，大老爷、大夫人心里都是默默祈祷，想得是啊，一定要是个儿子，可不要是个闺女，不要是个闺女......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长房家的这个小姐终于呱呱坠地，按序排行第六，第一声啼哭，居然是一声“妈”，大家能不害怕嘛，妈呀，讨债鬼，又来了！！！

    大老爷每天看着这个容貌酷似二女儿的小女儿，心里要说完全没想法，是不可能的，但是和大夫人的心理不同，大老爷总想着的是，当时他打破相的那一棍子，心里暗叹，讨债鬼就讨债鬼吧，讨啥债，就还啥债吧。

    在大家各异的眼光中，林六小姐林媇婳，面容出落得越来越漂亮，那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最难得的是，这个六小姐皮肤出奇的好，白的发光，从头到脚没有一丝瑕疵，栗棕色的头发，格外浓密，水汪汪的杏核眼，小小的嘴，红嘟嘟的，全身上下就没有哪儿长得不好看的。

    大夫人更不喜欢了，别家女儿都是又黑又亮的秀发，偏偏女儿是个黄毛丫头，大夫人越看越就觉得怪异，于是就更不喜欢这个六姑娘了，慢慢的越来越冷淡，甚至是厌恶，讨厌六小姐出现在自己面前。

    下人都是看主家眼色行事的，慢慢的，下人也开始不把这个嫡出的六小姐当回事儿了。

    大老爷忙于公事，整日不在家，平时也不管后院的事儿，自从哥哥成家、姐姐嫁人以后，六姑娘就更加安静了。

    六小姐性子随和，不爱说话，不吵不闹，不挑吃也不挑穿，也不生病，很好养活，所以也就没人关注她整天都在干什么。

    六小姐不管别人怎么待她，都不会生气，总是浅浅的微笑，每天就是吃吃睡睡，或是坐在窗前，两只小胖手拄着窗台，托着下巴，对着一处发呆，一发呆就是好半天。或是看着小丫鬟儿们栽花种草，看下人小厮洒扫喂鱼，反正每天就是乐呵呵的。

    没有人知道，六小姐从过完三岁生日开始，就经常做梦，每次做梦，梦里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和场景，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和她说话，告诉她一些事，她也是半懂不懂的。

    这些事儿有和自己有关的的，有和亲戚有关的，还有些完全是陌生人，总之，各种各样的人出现在她的梦里。

    这些人有的在世，有的不在世，甚至有的人还穿着异族服饰，经常和她诉说着这样那样的事儿。她就看着他们，看他们做着奇奇怪怪的事儿。

    刚开始她醒来后觉得有趣，就和爹爹、哥哥、姐姐说梦里的事儿，然后爹爹严肃的告诉她，这些话不许和别人说，说了就打屁屁。

    林小六听了很害怕，不敢再和别人说她经常会做奇奇怪怪梦的事儿了。

    大老爷不想女儿被别人议论，本来刚出生就喊妈这事儿刚刚淡忘，可不能让人再觉得怪异了，所以就狠狠地吓唬了女儿几次，后来看女儿听话，不和人说梦了，就不在意了。

    这一次出现在她梦里的是刚刚过世的外祖父。

    此时，六岁的林小六刚刚过完生辰，抱着哥哥买给她的小老虎，睡在她芙蓉苑里的小床上，丫鬟小球儿在旁边，收拾哥哥姐姐给她的生日礼物。

    小球儿七岁，梳着两个小揪揪，脸蛋上还有一小块儿饭粒，一边用肉乎乎的小手抹脸，一边装箱子。林小六刚刚睡着，就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外祖父和一个不认识的老爷爷，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老奶奶，三个人坐在一个饭桌子上吃饭，桌子上摆着好吃的饭菜，外祖父还像活着的时候，捏着小酒盅，笑眯眯的看着她。

    林小六看着桌子上有好吃的糕点，就想上桌去拿来吃，可是外祖父用筷子轻轻的压在了她的手背上，笑呵呵儿的对她说：“这个不给你吃，你只能看着呦。”忽然，外祖父头顶上飘起了雪花，也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大雪，霎时落满了外祖父的全身，雪越下越大，似乎整个屋子都充斥着雪花。

    忽的醒了，原来是一场梦，林小六好想外祖父啊。

    “六小姐，醒了？今天咱们穿这个衣服。”门口站着林小六的奶娘张嬷嬷，手里捧着一套水蓝色的裙裳。

    “嬷嬷，我喜欢粉色的。”林小六小声说。

    “好六小姐，今年不能穿红挂绿哦。”张嬷嬷看着粉雕玉琢的林小六，慈爱的笑着说。

    “为什么啊？”林小六不解，

    “因为你外祖父周家老太爷刚刚过世，你要守孝，所以今年一年，你都不能穿红衣服的。”

    “哦，”

    松竹苑，吃早餐的时候，大夫人看着大老爷说：“老爷，今天是我父亲的头七，我得回趟周家。”

    “嗯，昨晚下雪了，外边冷，你多穿点。”大老爷林大老爷关切的对着大夫人说，

    “好。”大夫人回道。

    林小六正看着碗里的水煮蛋纠结，想着怎么和爹爹换他的肉包子吃，本来想夹个肉包子吃，可是爹爹端过来的是水煮蛋，怎么办哦。

    忽然听见老爹说下雪，脑中忽然出现外祖父满屋子的大雪花，脱口而出：“外祖父家的房子里也下雪了。”

    大夫人和大老爷都是一愣，大老爷笑呵呵的摸着小女儿头上的小揪揪，说道：“外公的房子和咱们的房子不一样，不会下雪的。”

    “爹爹。外祖父住的房子真的有雪花哦，从那个屋角飘进来的呢。”

    说着，还用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西南方向的屋角。

    “小孩子少说胡话。”大夫人瞪了林小六一眼。

    六岁的林小六扁了扁小嘴，低头喝粥，不说话了。

    大夫人的娘家住在黑龙城，坐马车要走上两个多时辰。此时清明节刚过，北方的春天不比南方，季节虽说是春天，但是到处没有几丝绿意，山的背阴坡还有积雪，外边的春风刺骨。

    当地有个谚语：春冻骨头秋冻肉。就是说，春风刺骨的寒冷。

    还有一句谚语：冻人不冻水。大概意思就是，河面上的冰雪融化了，看起来九九艳阳天，很暖合，但是穿的少了，会很冷很冷的。

    此时得的大夫人就抱着暖炉，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大夫人周四娘今年四十多岁，皮肤略黑，小眼睛，嘴唇偏厚，因为生过四个孩子，身材有些发福。一着急，说话还有些结巴，性子有些急躁。

    按说大老爷相貌出众、才华横溢，怎么找了大夫人这样的妻子呢？

    原来大老爷父亲很早就病逝了，母亲辛氏年纪轻轻的就守寡，由于给父亲四处求医问药，导致家里一贫如洗。土地房子全都卖光，最后也没留住一条命。

    十一岁的林大老爷撑起了这个家，靠族人亲戚接济，自己抄书挣钱，母亲给人家浆洗缝补，艰苦度日。

    因为家贫，林大老爷二十多岁了，还娶不上媳妇。周四娘因为口吃，所以周家把四娘嫁给了林大老爷。后来林大老爷一路高中，做到了卢林城学正。

    大老爷厚道，觉得周四娘比自己小，又跟着母亲吃了不少苦，所以既不在意周四娘容貌不美，也不在乎性格急躁，多番包容体谅，家里也没有通房小妾，后院干干净净。

    因为大老爷年长大夫人几岁，所以大夫人对大老爷是言听计从，说话做事几乎不用脑子，反正啥事儿都听大老爷说的，就对了，不用思考，照做就行了。

    因着大老爷护着六姑娘，大夫人也听话，家里的日子才能安然度过，不然，依着大夫人的性子，不知因为林小六，要生出多少是是非非呢。

    去黑龙城这一路，走的是官道，由于天气寒冷，路上没有什么行人，马车走在路中间，车夫抱着鞭子，也不用吆喝，马儿自顾自的走着。

    大夫人也不关心女儿，林小六就安安静静的坐在车厢里，摇摇晃晃中又睡着了。

    又做梦了。

    梦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哥哥，穿着黑衣服，呆呆地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好像是个长盒子。他也不说话，就目光炯炯的盯着她。

    黑龙城富商周家，在当地也算是挺有名的了，老太爷周仁发，大高个，外号“周大个子”，高大魁梧，有一把子力气，肯吃苦，货郎起家，靠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一步步攒下家业，娶妻高氏，后来高氏病逝，续弦金氏，两个妻子前后育有三子五女，周四娘和周五娘为金氏所生。

    在卢林城和黑龙城中间的交界地带，有一处陵墓，是燕金国皇家陵墓，占地极广，平时都有军队守卫，所以往来行人，从不踏足皇陵附近。

    除了经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以外，小林小六还有一样本事，就是六感极其敏锐。

    三岁生辰以后，林小六发现，对自己有善意的人靠近，会很舒服，对自己越好的人，靠近时越舒服。

    好比大姐姐，每次靠近自己，都感觉暖洋洋的，就算是弄坏了大姐姐的画，姐姐扬手要打她，也感觉暖洋洋的。

    而一些不喜欢自己的人靠近，就会不舒服，有时是发冷，有时是犯恶心，有时会感觉像虫子靠近一样。总之，各种不舒服的感觉。

    慢慢的，林小六可以通过自己的感觉分辨出善意和恶意，并且判断出善意以及恶意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