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小孩子。

    那小孩子长得可爱极了，圆圆的眼睛，粉嘟嘟的脸蛋儿。

    但事后回忆起来，也许从第一眼，他就发现了这个小孩子最野性难驯的一面。

    那是一个男孩子，五六岁光景。他穿着一套华美的服饰，正在自己怀里钻来拱去，颇有几分急切。

    燕孤风双手一捞，把这忙的昏天暗地，几乎头下脚上的孩子一把扶了起来。

    那孩子却又扭来拱去的钻到了自己背后。

    燕孤风只好去看他在自己背后找什么，却见那只鹓雏，翠羽蓝纹不盈一握的可爱小鸟，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自己的身后，化出了两个脑袋！

    幸好这畜生身形没有变大，不然真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但是鹓雏也很忙啊。它顾不上燕孤风杀气腾腾的眼色，因为它正一边装死一边像一只被人踩住的风火轮一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着滚儿逃跑呢。

    燕孤风一怔，一把捞起鹓雏，手掌一按，把它另一只脑袋按了回去。

    但鹓雏的噩梦并没有结束，只见那小孩子掐住燕孤风的手，然后张开了嘴，一口咬住了鹓雏花里胡哨的尾羽。

    鹓雏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哀怨悲鸣。

    燕禹泽只好掌心一翻，在孩子左脸上轻轻一拂，仿佛虎口抢食般，把鹓雏救了下来。

    等这小孩子再抬眼时，鹓雏已经不见了。他嘴一瘪，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好厉害的小娃娃！”有人赞叹道。

    燕孤风抬眼一看，就见闲素心一脸震惊，瞠目结舌的看着那个小孩子。昨晚她可见识过燕孤风和这只鹓雏的厉害。

    旁边一个年岁稍长的宫女，应该是照顾这小孩子的人，因为被闲素心拦住不能上前，正急的团团乱转。

    他招招手，向闲素心示意没事，这宫女才被放了过来。

    那宫女抓住小孩上下一顿乱摸乱看，嘴里却只是啊啊啊的对着他乱叫。燕孤风细看那宫女，发现她竟然是被人割了舌头，不能讲话。那小孩子也应该是她带大的，正学着她的语气，也跟着啊啊啊乱叫，似乎正在顶嘴。

    他面色一沉，觉得这孩子多半是被人苛待。让这样的婢女照顾他，和囚禁他有什么区别。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对。

    别人不知道但自己知道，那鹓雏本性极是凶恶。每次出现好几个脑袋便代表它恼了或者要拼命，通常都要和惹怒它的人不死不休。自己从没见它装死逃跑过，更何况是被一个小孩子咬住了最为爱惜的尾羽。真奇怪，它竟然被吓到了似得，战战兢兢的一动也不敢动。

    像极了花猫掌下的一只耗子，畏畏缩缩，委曲求全。

    他又看那孩子，只见他一边听着那宫女的训斥，一边不时瞧一眼自己的袖子，竟然还一边擦着口水！

    怎么？天底下竟然有人想要吃了这只嚣张跋扈的恶鸟吗？

    袖子里的鹓雏浑身抖得和筛糠似得。

    燕孤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见闲素心忽然出现在宫里，忙问她是否是龙树出事了。闲素心赶忙解释来龙去脉。

    原来昨天半夜，这个钵子几次三番忽然漾出黑气，还把她震下了床。那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她又见这钵子里的藤蔓蔫搭搭的，唯恐把它养死了，这才捧着它一路找到了宫里来。

    说来也怪，这钵子里的藤蔓似乎知道燕孤风在哪里，一路摇头晃脑的带着自己找了过来。

    燕孤风想着他给这伽蓝钵下了禁制，所以它暂时和自己的精气神虚连在了一起。难不成是昨晚自己心神震荡，连禁制也松懈了？

    他正想着，却听人叫了他一声“师兄”。他转过头，就见左丘宿凤走了过来，身后还带着一队侍卫，领头的正是曾见晴。

    曾见晴看起来伤未好全，但仍然打扮齐整，恭恭敬敬的跟在左丘宿凤身后，手里还捧着个花纹精美的盒子。路过闲素心时，又对她点了点头，显然知道了一些昨晚的事，闲素心也只好向他点头示意。

    左丘宿凤看起来气色好极了，整个人唇边带笑，两靥生花。

    她先是解下系在腰间的玉清剑递给燕孤风，然后又示意曾见晴将那盒子递给他。

    燕孤风先是闻到一股血腥气。他揭开盒盖一看，左丘弘的首级正静静的躺在盒底，鬓发散乱，鲜血淋漓。他猛地盖上盖子，心中并不畅快，反而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

    他又看向左丘宿凤，只见她今日打扮的极是艳丽。她身穿一套两凤逐日梧桐绕枝的重绣曳地华服，头上攒着金灿灿的莲花冠，面如玉脂，靥上飞霞。特别是额间的花钿，画成了一朵连蕊桃花，衬得整个人越发的美不胜收。再加上她神采飞扬，燕孤风只觉得昔日那个小师妹又回来了，不禁又有些欣慰。

    自己早就知道这师妹性情古怪了，何必再因为一些事情而妄加揣测呢？

    他呼出从昨晚开始就堵在胸口的一口浊气，转身走到亭边，远眺着莽莽苍山，忽觉天地之大，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

    他不禁抽剑轻抚，和师妹道别的话就在嘴边，他忽然又不想说了。

    开始是一人一剑，最后也是一人一剑，实在让人惆怅。

    但天地之大，又有哪里不能去？自己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做，不如就死在去追寻它们的路上，不也算是一种善始善终？

    那玉清剑的剑刃锋利无比，且寒光闪闪亮如铜镜。他正抽剑自叹，忽然剑上映出身后一点红芒，十分耀眼。

    “四寸玉清刃上雪，呈尔魍魉变化身。”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却牢牢盯住了左丘宿凤额头上的那朵连蕊桃花花钿。

    也许是他眼神太过锋利，左丘宿凤原本在笑，渐渐的那笑容消失了。燕孤风看她的目光却忽然生出了愤恨，仿佛要吃了她似得。她也终于不再笑了，反而轻佻的哼了一声，说了句，

    “好累。”

    燕孤风大步走到她面前，抬手用力抹掉了那朵描的极艳丽的桃花。左丘宿凤奋力挣扎，却哪里挣扎的开，左右旁人都看得呆了。曾见晴上前一步，却被闲素心拦下。

    燕孤风忽然咬破手指，用指上的一滴鲜血在那桃花上一抹。

    左丘宿凤额头上现出极亮的一颗红痣来。虽然是肉生红痣，却在那鲜血的衬托下，亮的仿佛在发光。

    燕孤风袖中的鹓雏哀鸣一声，他也跟着踉跄的退了几步。他抬手捂住了脸，身子止不住的轻颤起来，看起来竟像是哭了。

    左丘宿凤显出极是烦躁的神情来，她左右乱看，只是不去看燕孤风。

    她忽然看到不远处侍立的那个小孩子。只见他虽然恭敬的站着，半边身子却极力向那年长宫女的身后躲去，似乎害怕被左丘宿凤看到似的。见左丘宿凤毒蛇般盯着自己，他先是极力躲藏，却在发现那年长宫女抖得比自己还厉害时，抖抖索索的走了过去。

    “娘...娘亲...”

    左丘宿凤忽然扬手，一袖子将他掀翻，那小孩子连滚了好几圈，脑袋朝着亭内一个方形石墩的棱角处直直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