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李子意扫视着一个又一个方阵，士兵就像一朵朵浪花一样在他视线里浮动。

    仅用了三十息时间，他便扫视完所有方阵，发现了一些稚嫩的面孔，这些面孔不应该属于军营。

    他没有直接将这些人拎出来，而是给大家讲起了故事。

    “昨天傍晚，我路过乱石岗，遭到了山贼的伏击。

    这批山贼很聪明，选择乱石岗这个地方对我下手。

    乱石岗，想必你们里面有些人也知道，这是个极好的伏击地点。

    不仅能有效打击伏击对象，还能方便自己撤退逃跑。

    这批山贼很聪明啊！

    他们不仅聪明，人数还多，昨天只是来伏击我们的人数就不下一千人。

    虽然我们杀死他们197人，但其余的人呢，毫发无损，跑掉了。

    一千人，一千人啊，一千多的山贼在你们的地盘上烧杀抢掠。

    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对你们很失望。

    这一千多山贼，他们得掳掠多少平民百姓的财物啊。

    我不知道你们中有没有人家就住在附近。

    如果有，不知道你们的家人有没有被这些山贼所欺凌。

    如果没有，想想你们家乡，是不是同样有这样一批山贼，无法无天，干着烧杀抢掠的勾当。

    那你们的家人，是不是一样受到了这些山贼的欺负、凌辱！

    你们愿意看到你们的家人，被这些山贼欺负、凌辱吗？”

    “不愿意！”

    “不愿意！”

    “不愿意！”

    ……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士兵中响起。

    “那你们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们的家人！不再受到他们的欺负！凌辱！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李子意加重语气道。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

    士兵们壮志激昂，挥舞着手上的兵器，呐喊着，咆哮着。

    李子意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到士兵停止呐喊，再次恢复平静之后，他才沉声道：“那好，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请殿下检阅！”

    “请殿下检阅！”

    “请殿下检阅！”

    ……

    李子意欣慰地点了点头，对刘世成说道：“刘将军，让每个兵种都出来操练一遍。”

    刘世成应声照办，开始在每个兵种中挑选三个方阵来高台前操练。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步兵、骑兵的表现都让李子意很满意。

    每次操练结束，他都会拍一拍刘世成的肩膀，并送上赞美之词。

    刘世成每次都是忍着痛，带着笑，接受了李子意的赞美。

    他本以为事情就会这样圆满结束，没想到在检阅弓箭手的时候，他正要挑选三个没有参加昨晚行动的方阵出来操练。

    李子意却制止了他，并亲自挑选了三个方阵。

    而这三个方阵，无一例外，全部参与了昨晚的行动。

    他想要更换方阵，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个方阵走出队列，来到高台正前方。

    在弓箭手准备箭靶，开始演练之前，刘世成大脑在飞速旋转，努力寻找合适的理由来应对接下来的尴尬局面。

    他很聪明，在弓箭手演练前，他就想好了对策，脸上的肌肉也不再紧绷，变得松弛起来，甚至和李子意开始谈笑风生。

    “殿下，等会儿这批弓箭手出糗，你可不能笑话我。”

    “哦~怎么说？”李子意故意惊讶道。

    刘世成面带微笑，表现得轻松自然：“殿下，你挑选的这几个方阵，很多都是新兵，还有一些是从其他兵种刚转到弓箭手的老兵，他们还没有什么射术，都是初学者。”

    李子意看向刘世成，面带微笑道：“刘将军，你这老兵和新兵混搭在一起，还有点意思，你是打算以老带新？”

    “对对对，殿下，高明，没想到被你一语点破其中奥妙。”刘世成面带笑容，拍着马屁道，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四皇子也不过如此嘛，那有传说中的那么神，不就会点小聪明吗。”刘世成在心里暗笑道。

    在两人身后，站着一位副将，名为袁野，听到刘世成的话，他就感到了不对劲。

    军队最近没有新兵加入，也没有其他兵种转到弓箭手，更没有所谓的以老带新。

    他知道刘世成在骗四皇子，但他并不打算站出来说明真相。

    毕竟，另一个真相比这个真相更残酷。

    每一个皇子，都是朝不保夕，早上可能还风风光光，晚上可能就冰冰凉凉。

    他作为一个远离朝野的将军，能不趟这浑水就坚决不趟。

    这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不一会儿，弓箭手就把箭靶布置完毕，在收到李子意的指令后，便开始演练。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神色紧张，各种紧张的小动作频频出现。

    有的卷衣角，有的咬手指，有的紧握着弓箭止不住的颤抖。

    演练确实一塌糊涂，非常糟糕。

    除了少部分射术精良之外，其余的不是脱靶，就是发不上力，更有甚者搭弓上箭都困难。

    三个方阵的弓箭手演练完，没有一个不紧张，更有甚者，脸上的汗珠都清晰可见。

    看到弓箭手糟糕的表现，其他兵种没有像之前一样欢呼雀跃，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他们不明白平常挺厉害的弓箭手，怎么在这个关键时刻掉链子。

    他们等待着，静静地等待着李子意的训斥。

    然而，李子意哈哈一笑，对刘世成道：“刘将军，你这以老带新的效果不好啊。”

    刘世成陪笑道：“是还差点火候，主要是刚带没多久，还检验不出成果。”

    李子意摇了摇头：“不不不，你刚才也看到了，居然还有人连搭弓上箭都成问题，拉满弦连箭都不敢放，这就不是火候的问题了，是你对以老带新的领悟还不够深。”

    “请殿下赐教。”刘世成恭声道，心里却在暗笑，“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就凭你，也配和二皇子争夺皇位？”

    李子意微笑道：“以老带新要出成果必须落实在每个人身上，将新兵和老兵绑定，用新兵的表现去考核老兵的成绩，这样才有效果。”

    “殿下高明，多谢殿下指点，卑职受教了。”刘世成恭声道。

    “指点谈不上，我也是略知一二，将我知道的分享与你。”李子意说道，“去把这三个方阵的花名册拿来，我亲自替他们分组。”

    听到这话，刘世成大惊失色，脸上的血色正在急速消退，好在几十年的沙场经验，让他不至于自乱阵脚。

    他迅速冷静下来，对方阵下方的一位百夫长吩咐道：“去把这三个方阵的花名册拿来，殿下要亲自给这三个方阵的老兵和新兵分组。”

    那百夫长一看就是个机灵鬼，兵油子，脸上刚起的惊讶之色就迅速被得意之色压了下去，他瞬间便领会到了将军给他的暗语。

    不久，他就拿着花名册来到高台下，和刘世成对视了一眼。

    刘世成心领神会道：“你来点名，将新兵和老兵分开，方便殿下分组。”

    百夫长应声开始点名，这一切全部都看在李子意眼里，他默不作声，静静看着两人表演。

    这名百夫长很聪明，事前就让那些平民百姓替补了死掉士兵的位置，还知道哪些老兵现在会射箭，哪些老兵现在不会射箭。

    这是他从他老大身上学到的滴水不漏智慧。

    他的点名很有技巧，主动给士兵贴上了老兵和新兵的标签，在每叫一个名字的时候都会加上老兵或新兵的标签。

    士兵也跟着他的指示被分成了两堆。

    点名的过程也并非一帆风顺，也遇到了不少障碍，每次在叫到死亡士兵的名字时，他都必须望向一名替补的百姓，示意他出列。

    遇到反应快的百姓还好，他们瞬间就能明白百夫长的意图。

    遇到反应慢的百姓，就得百夫长多给自己加一点戏，要么使个眼色，要么偷偷地勾勾手指，更有的需要他走到跟前大骂一声：“耳朵被毛堵住了！点你名，听不见吗！”

    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百夫长顺利的将三百人分成两堆，老兵76人，新兵224人。

    他将花名册递给刘世成，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刘世成也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心想：“将军这次应该给我升任千夫长了吧。”

    李子意接过刘世成递过来的花名册，顺势将其合上。

    刘世成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在心里暗笑道：“又要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张二强，你是几时参的军，为什么要来参军？”李子意对一个外表憨厚的人问道。

    这人是一个新兵，一个百姓，他替补了死去的张二强。

    他神色慌张，并不知道李子意是在叫他，他不知道自己替补的人名叫张二强。

    百夫长点名很快，而他心理素质本身就欠佳，没有听清百夫长叫什么名字，只见百夫长对他勾了勾手指，他便站到了新兵的人堆里。

    李子意问完话后，刘世成见迟迟没有人站出来，心里开始发慌，他不知道张二强是谁，只能向机灵的百夫长投去眼神求助。

    百夫长接收到刘世成的信号，他虽然知道张二强是谁，但并不知道是哪位百姓替补的张二强。

    他相信，李子意肯定也不知道，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记住所有人。

    所以，他打算故技重施。

    他怒气冲冲地朝着一个百姓走去，骂道：“你耳朵聋了，殿下叫你，你听不见。”

    他说着，就伸出右手去揪那百姓的耳朵，试图把他给揪出来。

    “啊！”

    一道白光闪过。

    百夫长惨叫一声，右手被瞬间斩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

    他惊恐地看向高台，看向刘世成、看向李子意，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一道白光，然后右手就感到一阵剧痛，瞬间被切成两段。

    高台前面的士兵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同时听到了百夫长的惨叫，看到鲜血喷溅，右手被切成两段，掉在了地上。

    他们只隐约感觉到那道白光是从高台发出的，但是谁动的手，他们不知道。

    刘世成看到断臂的百夫长，知道这肯定是李子意身边那女子干的，他不解地看着李子意，问道：“殿下，你这是为何？”

    虽然他在极力压制自己心里的恐惧，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些许颤音。

    李子意没有回答刘世成的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对着百夫长道：“我叫的是张二强，你去揪李楚的耳朵干什么？”

    百夫长一脸震惊，瞳孔迅速放大，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李子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记住了这些人的名字，还能给他们对号入座。

    “耍聪明耍到我头上来了，想耍小聪明，起码你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连名字都对不上，你在那里卖弄啥聪明。”李子意平静道。

    他平静的脸上带着杀气，让人看一眼就不由得胆战心惊。

    百夫长看到李子意的眼神，已经惊恐到说不出话来，连最本能的跪地求饶都忘记了。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像一个滴血的稻草人，插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子意不再看他，而是看向顶替张二强的百姓，平静道：“张二强，你是几时参的军，为什么要来参军？”

    顶替张二强的百姓看到李子意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原来李子意是在叫他。

    他没做任何思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道：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不是张二强，我叫朱四，是朱家湾的村民，昨天晚上被他们当壮丁抓到军营来的……”

    “住口，满嘴胡言，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空口白牙讲故事……”

    “啪！”

    李子意一巴掌甩在刘世成脸上，平静道：“闭嘴。”

    刘世成捂着脸，一脸震惊地看着李子意，心里充满了恐惧，若不是坐在椅子上，他早已瘫软在了地上。

    这时，他才意识到李子意有多么恐怖，这种恐怖来无影，去留痕。

    “不要怕，继续讲。”李子意对朱四说道。

    朱四抬起埋在地上的头，咽了一口唾沫，哆嗦道：

    “他们一共…在我们村抓了197人…恐吓我们不许报官…说是三天后…就会放我们回去。”

    “197人！”

    众将士听到这个数字一脸震惊，这时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李子意口中的山贼居然是军营里的人。

    接下来的事，他们想都不敢想，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事态的发展，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昨天傍晚，哪些人参与了乱石岗的伏击，给我站到前面来。”李子意看着高台下面的将士平静道。

    这平静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剑直插心脏，让心跳骤然停止。

    话音刚落，就开始陆陆续续有士兵站到高台前，低着头等候李子意的审判。

    渐渐地，高台前的人越聚越多，不到半盏茶时间，所有人都站到了高台前，一共有九百多人。

    李子意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说道：“既然你们昨天参加了伏击我的行动，那么理应受到相应的处罚，我本想把你们全部杀了，但念在你们承认错误还算及时，给你们一条生路，每人罚两百军棍。”

    “两百军棍！”众将士听到这话，不由得内心一颤，两百军棍，和杀人几乎没有区别，能挺过一百军棍的人都算是英雄好汉，两百军棍，只能请英雄好汉吃席。

    “殿下，请饶他们一命，他们只是普通的士兵，一切都是奉命行事，他们不敢违抗上级的命令。”袁野跪在李子意身边，求情道。

    李子意看向袁野，见他威武挺拔，血气方刚，眼神坚毅，是难得的将才，他没有回答袁野，也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对着练兵场的所有士兵说道：

    “你们是不是都认为，军人应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告诉你们军人的天职是什么，军人的天职只有一个，那就是保家卫国！

    别拿服从命令，奉命行事当幌子，只要你们做的事不是在保家卫国，你们就不是兵，你们就对不起你们身上的这身戎装！

    记住，你们的天职只有一个，那就是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

    ……

    所有将士群情激奋、振臂高呼道。

    待到练兵场再次恢复安静，李子意转身对着袁野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卑职叫袁野”

    “既然你刚才为他们求情，我就给他们一次机会，你替他们受罚，你挨多少军棍，他们就减多少军棍，你愿意吗？”

    “谢殿下，卑职愿意接受惩罚。”袁野铿锵有力道。

    高台前的900多名将士对袁野的行为感动不已，他们也想自己承担这份处罚，奈何这处罚太重，是百分百能把他们送进鬼门关的处罚。

    所以，他们只能在心里感动，在心里感恩，在心里祈祷，身体上不敢有任何动作，这时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这是所有人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随后，行刑的条凳被抬到高台上，袁野在众将士的注视下，趴在条凳上，接受惩罚。

    “1棍！”

    “2棍！”

    “3棍！”

    ……

    “52棍！”

    前52棍，袁野都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喊叫声，众将士虽然看得触目惊心，但见袁野将军还能够挺住，心里还不算难受。

    “53棍！”

    袁野再也忍不住痛，开始发出一丝低吟，他努力控制自己，试图让自己忍住，不再发声，这样，他能够挺得久一些，下面的900多名士兵也好受一些。

    但身上传来的疼痛，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随着军棍一棍一棍的落下，他的喊叫声越来越大。

    当处罚来到100军棍时，他的喊声回荡在练兵场，一声未落，一声又起，让众将士的心也跟着一起颤抖。

    每一声，仿佛都让他们的心脏遭到一击重拳。

    随着棍数的增加，袁野的声音越来越小，从震耳欲聋，开始变得声嘶力竭，众将士的心理防线也被逼到了极限。

    “158棍！”

    “159棍！”

    “160棍！”

    “殿下，不要再打袁将军了，剩下的军棍，我们自己承担！”

    此话一出，900多名将士整齐地跪在地上，大声疾呼道：

    “不要再打袁将军了！”

    “打我们吧！”

    “罚我们吧！”

    ……

    李子意示意仗责袁野的士兵住手，随后对900多名将士说道：“剩下的40军棍，你们自行接受处罚，我不会监督你们，从今天开始，每日惩罚一百人，直到罚完为止。”

    “谢殿下不杀之恩，我等甘愿受罚。”其中一名百夫长带头回应道，随后其他士兵也纷纷附和。

    李子意抬起手，示意他们起身，然后，他走到刘世成跟前，平静道：“刘将军，刺杀皇子，该当何罪？”

    刘世成面如白纸，跪地求饶道：“殿下…殿下，这都是二皇子的命令…是他…是他逼迫我杀你，我不敢不从啊，请殿下恕罪…请殿下饶我一命…我会将功补过……”

    李子意转过身，没有再看他，面向练兵场道：“刽子手，上台行刑！”

    两名刽子手应声上台。

    “殿下！殿下！饶我一命！是二皇子！是二皇子！……”刘世成求饶道。

    两名刽子手在绑好刘世成之后，看向李子意，等候他的指示。

    李子意平静道：“斩！”

    “噗”

    白酒洒刀口。

    一刀斩下，人头落地。

    刘世成的人头在高台上滚了几圈，李子意看都没看一眼，对练兵场众将士说道：“从今日起，在正式任命下来之前，此军营的所有事务由袁野将军代为处理。”

    “谢殿下隆恩。”袁野语气虚弱道。

    李子意叫人将袁野带下去疗养，随后下令放掉197名无辜百姓，并自掏腰包给予了他们相应的补偿，又命令所有人回营，各就其位。

    一切处理完之后，李子意便和欧阳可寻以及三位大臣离开高台，登上马车，离军营而去。

    原本回营的将士，见到李子意离开，都停下了脚步，驻足注视着他远去，直到马车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他们才再次挪动脚步，各就其位，各行其事。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

    然而，刚才的一切，深深地印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尤其是军人的天职，直到他们死去，也未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