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渔火说“我感受到了我自己，很多个我自己”……

    原来他想说的就是字面意思，这个整齐划一，秩序井然的“亡灵军团”里的每个成员，都是渔火他自己。

    对于看到这样一种情形，李非其实并没有很意外。

    神树族人在大垦荒之初，遭遇了亡灵并发现了第一处石棺，文明模拟器就给出了解释。

    旧神留下的造物【普罗米修斯岩石】可以利用流逝的生命力，生成和本体一模一样的亡灵。

    当初神树绿洲发生地震，失踪了不少族人，这些族人悉数都被莫绪巨龙用普罗米修斯岩石打造的石棺禁锢起来。

    这些人成了永生与永死之间的活死人，为了莫绪巨龙的某个目的而不断制造亡灵。

    作为同样在当年失踪的族人，渔火能产生这些亡灵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令李非觉得匪夷所思的是，之前出现过的亡灵都是心智彻底丧失，行尸走肉一样为某个执念暴走的怪物。

    但眼前这一帮“亡灵军团”里，每個人至少看上去是头脑清晰，甚至是训练有素的。

    没有心智的亡灵真的可以这样组织有度，甚至变得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可以，又是谁在掌控这个亡灵军团呢？

    是莫绪巨龙吗？

    毕竟是它制造了亡灵，有能力掌控它们也是合理的事情。

    可是此时此刻，这处地下神殿一般的巨大空间里，正有两股亡灵的力量正在对峙，正在发生战争。

    而且从这幅血流成河，残肢遍地的惨状来看，这场战争恐怕已经持续了很久了。

    如果莫绪巨龙对亡灵有足够的掌控力，它恐怕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另外，这片名为【巨龙深渊】的地下空间的确足够大，像一座上古神殿一般，容下山一般庞大的巨龙身躯想来是足够的。

    问题是，所有人，包括李非自己，都认为【巨龙深渊】里应该有莫绪巨龙。

    李非现在放眼望去，除了两撮蚂蚁一样渺小的亡灵队伍，除了血色的河流与白色的瀑布，除了光秃秃的崖壁和乱石滩，已经不知从何处来的昏暗光源，他连所谓【莫绪巨龙】的一根毛都没有看到。

    【巨龙深渊】是当初旧神禁锢巨龙的地方。

    现在深渊里没有巨龙，那不就说明，莫绪巨龙已经逃脱了吗？

    如果它逃脱了，它又去了哪里？

    李非没想到，线索居然在源头处断开了。

    “渔火……”

    几乎是下意识的，李非念叨出了这个孩子的名字。

    为什么那些训练有素的亡灵都是渔火自己？

    他原本真的以为，渔火跟那些神树文明短暂历史上倏忽而过的族人一样，只是一个不起眼又不幸的小家伙。

    如果他们身处一个故事当中，渔火就是一个作者拿来“反映个体命运随时代变迁”的小角色。

    但现在看来，渔火在这个故事的角色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不起眼。

    这不禁让李非遐想起来。

    难道渔火还活着？

    难道是渔火组织了这个亡灵军团？

    难道……

    这个孩子消失在神树绿洲上已经很多年了，在所有人都不记得他的日子里，如果他还活着，跟自己的这些亡灵在一起，他在做什么呢？

    是什么东西让渔火这个瘦弱无力的孩子活了下来？

    “呜！”

    嘶哑的呼号声打破了李非的遐想。

    是亡灵军团领头的那个“渔火”喊出来的。

    这些亡灵似乎已经没有了语言能力，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呜呜咽咽，呕哑嘲哳。

    血河对面那支更加庞大和纷杂的亡灵队伍此时已经开始渡河了，朝着渔火的亡灵军团冲了过来。

    所以相应地，亡灵军团也发起了冲锋。

    相比对面一股脑的凑在一起，像尸潮一样汹涌而来的亡灵，这边有着理智的亡灵显然有自己的战术。

    他们冲锋出去没多远，这支队伍就分散开来，三人或者两人为伍，排在一起，形成一个线形的屏障，朝着对面亡灵来的方向缓缓弯曲，似乎有包抄的意思……

    对面的亡灵虽然没什么脑子，但性情残暴，一看就是愤怒起来连自己都杀的家伙。

    而且它们数量庞大，几乎是渔火这支队伍的三五倍。

    如果渔火的亡灵也采取一股脑冲杀的方式，凶多吉少，他们必须采用更有效的战术。

    很显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战役了。

    “打起来了。”

    此时，瀑布之上正在观战的玩家和护卫队人群中，小渔火的幻影忽然小声念叨。

    这话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甚至带着些许向往。

    他那双澄澈虚无的眼睛，紧紧盯着下面征战中的“渔火亡灵军团”，放射着别样的光芒。

    “看！他们还有武器！”风心忽然指着远方说。

    单手将风心护在身边的渔刃族长顺势看过去，常年叉鱼打鱼的经历让他练就了不错的视力，虽然隔了这么远，相比别人他能看到更多的细节。

    当他看到那些亡灵手中细长的武器时，他愣了一下。

    “那是……”

    当年他还是那个在绿洲湖边沉默磨刀的十几岁少年时，曾经发明过一种武器，用石头磨制锋利的石刃，然后用草绳绑在木棍上。

    后来领主大人送给他了一把精铁锻造的匕首，他把匕首升级了这种长长的武器，并带着它和领主大人潜入水下，第一次发现了湖底的怪物。

    那之后，用石头打磨的类似长矛的这种武器，就衍生成了渔族用来叉鱼的鱼叉。

    又过了些年，人们学会了炼制烈铜，过了不久又学会了炼铁，石质的鱼叉对神树文明也已经成为历史了。

    而那些亡灵拿在手里的，正是渔刃最早发明的石质鱼叉。

    渔刃族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小渔火虚幻的身影，他正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场战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在这里看到自己发明的武器，让渔刃族长感到很意外。

    这位年近四十，已经有些沧桑的族长，心中涌上一股没来由的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

    尤其是这几年，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老了。

    可绿洲走廊还远远没有建成，绿洲河还没有开拓出去，他想为这个文明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现在他看到远处那些“渔刃们”举起自己年少时用的武器，忽然觉得有些宽慰。

    在他眼里，渔火那副小小的身影，慢慢跟那个十几岁的，孤僻又固执的自己重合了起来……

    “刚刚这孩子是不是说过很想我？”渔刃露出一缕不易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