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阴沉沉的天空笼罩着灰蒙蒙的世界。行人们裹着厚厚的棉服，哈着一团团白雾，快速地行走在街道上。

    因为临近圣诞，几乎所有商店的橱窗都挂上了圣诞铃铛，摆出了装点华丽的圣诞树。即便生意萧条不景气，也要将节日的气氛烘托出来，给普通商品扎上红缎标注圣诞特典来吸引顾客。

    即便天气湿冷，解个手都能成水柱，但年轻人就是不会错过任何能过节日的机会。大街上三三两两走过成对的小情侣，男性烫着被Tony老师忽悠花了两百块大洋烫的渣男锡纸烫，女性涂着各式app上KOL推荐的比雪花还要白的粉底，讲着翻来覆去咀嚼烂透的段子，以节日为由头掩盖青春的放荡与迷惘。

    当然，如果李谦没有看到刚刚那一幕，他也可能是这群人中的一员。

    此刻的李谦右手握着一捧装束好的九朵玫瑰，只不过无力地向下低垂，双手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外冻得有些发青，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他的脑海中始终摆脱不了刚刚见到的那一幕。在那一瞬间，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喷涌而出的情感，要将精心准备好的玫瑰花与礼物砸在那两人的面前，不，是脸上，再狠狠地吐一口唾沫，最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可惜的是，李谦只是在脑海中构想出了这一幅画面，现实的他只是被仿佛要震碎鼓膜的心跳声压着十几秒喘不上气，接着无声地流下了两行眼泪，最后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掉头离开。

    回想起女朋友宋雪雯昨天与自己说的“妈妈要过来，所以没有空陪你，让你一个人过节不好意思啦”，李谦突然觉得有些悲哀。她是已经对自己撒了多少谎，才能做到如此自然？

    自己在一年前被好基友拉出来联谊，在饭桌上遇到了宋雪雯。干干净净的打扮，略施粉黛的妆容，乖巧的坐姿以及带着两个酒窝的笑容，宋雪雯一下子抓住了李谦的注意力。酒足饭饱后，两人碰巧一路回家，便结伴而行。两人都对文学有着极高的热情，同时也对艺术颇有兴趣。即便李谦平日里更爱看些网络小说，但常年混迹ACG圈、擅长考究的他也能对宋雪雯提起的话题聊上一二。就这样过了两个月，两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虽不在同一所大学，但一周总能见上三到四次。直到见到宋雪雯依偎在另一个男人胸口之前，李谦甚至都规划好了毕业以后两人一起合租同居见家长最后结婚的未来。

    只不过现实对于这个比较天真的小处男而言有些过于残酷。当看到宋雪雯和他的“好基友”黄奇并排坐在火锅店里互相夹菜谈笑时，李谦突然明白了，自己这一年来以为的幸福快乐的时光，或许在别人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笑话。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晚的李谦目睹到了这一切。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宅在家里跟网友们排位游戏，而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订了一束花，提前半个月就买好了礼物，准备去给宋雪雯一个惊喜。

    宋雪雯还没收到这份惊喜，自己倒是先收到了这份“惊喜”，“惊喜”得让李谦如同一条找不到家的狗一样，在大街上如同被遗弃的人偶，机械地向前迈步。

    “看……那个人是不是表白被拒绝了啊？”

    “圣诞节被拒绝，真的好惨哦……”

    “小声点，不要被人家听见。”

    各式各样的目光从李谦的身上扫过，里面包含着同情、嘲笑、幸灾乐祸、怜悯等情感。然而这些对李谦已经没有任何触动，他被大脑里塞满的思绪紧紧地缠绕住，死活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会落得如此一个结局。

    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似有下起小雨的迹象。但在这样的寒冬，不会有淅沥沥的小雨烘托出一份悲情的气氛，反倒会是下起哗啦啦的冰雹，将李谦砸得头破血流。李谦巴不得此刻有什么东西能把自己砸得头破血流亦或是狠狠地给自己一巴掌，好将自己从无法理解无法逃脱的思想坚牢里强拽出来。

    李谦愈走愈远，耳旁喧嚣的尘世似乎离自己而去，逐渐从光芒之中融入到黑夜之中。黑夜之中，时针不知不觉已经赚过两圈，李谦的耳廓已经冻得发紫，鼻涕眼泪不再是黏糊糊地粘在脸上，而是冰冷地贴在脸上。

    在自然的伟力下，李谦的大脑终于从混沌之中慢慢清醒了过来。刺骨的寒意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即便身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可吹来的寒风如同一道道锋利的刀片，切割着他的脸庞与脖颈。他环顾一圈，看着远处映射着灯光的江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城区到了郊外。

    李谦苦笑一声，心想自己莫不是脑袋被气坏了，圣诞夜居然不自觉地走到江边。这是作甚，想不开了？想要一了百了？

    不就是女朋友跟自以为的兄弟在一起了，至于吗？

    不就是自己付出的真心，在别人眼里就是坨屎吗？

    不就是自己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吗？

    不就是……

    想着想着，李谦的心又像是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脚，没有吃晚饭的胃被一只大手用力拧紧，一股强烈的恶心呕吐感猛地冲上喉头。

    “呕……呕……咳咳……”

    剧烈地干呕后，李谦呆愣愣地蹲在路边，嘴巴张着，泛着胃酸味的口水沿着嘴角一路拉悬在半空。

    从不抽烟偶尔喝酒的他，现在真的很想要用烟和酒精将自己麻痹。

    他更希望的还是此刻自己能突然从床上惊醒，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宋雪雯还是他的温柔羞涩的女朋友，黄奇还是跟他勾肩搭背谈天说地的好朋友。

    风呼啦啦地朝着李谦的领口里灌进，李谦啐了一口，从攥着的玫瑰花束里抽出一只，用花瓣擦去嘴角的晶莹，然后随手扔到旁边的灌木丛中，朝着大桥上走去。

    这座跨江大桥历史悠久，且造型优美，作为市里网红打卡之地颇为有名。不过今晚江风呼啸，再有情调的情侣这种时候往桥上跑，情趣也得冻成青躯，晚上也别想着暖玉入怀了，得花上好久功夫哄的冻得冰冷的心重新暖化。

    除了车行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李谦孤身一人走在桥上。恍惚间，眼前的大桥似是成了他心中的心桥，只要走过这座桥，那么他便能跨过心中的坎，与过去的自己彻底的saygoodbye。

    大桥长约四公里，平常走一走就当是锻炼身体了。这个天气，李谦顶着江风走完全程，走完别说是跟过去的自己说再见，跟家里人也可以说声再见了。

    走了两公里，李谦的脑子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哆嗦着身子，加快步伐，准备尽快走下桥，打个车回家洗个热水澡，灌醉自己然后大睡一天。

    就在李谦快走到最高处下坡时，他发现跟自己一样脑子抽了的人还有一个。

    看到在栏杆边还站着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穿的并不算厚实的姑娘时，李谦第一想法是：原来天下苦命人散心的方式大同小异。

    在阿Q精神的帮助下，李谦心里顿时好受了不少。可他看着这个望着江面一动不动的少女顿觉不忍，又不知道自己走上去后该说些什么，于是抓着手上那束玫瑰傻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副局促的表情，克服着心中的羞耻感，想要上前搭一两句话，劝眼前的姑娘早点回去歇息，别让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虽然这句话由李谦来说实在是有些讽刺。

    “喂，你手上的玫瑰，不要的话能给我吗？”

    女孩注意到了李谦，主动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似乎像是哭过，又似乎像是许久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嗓。

    李谦一愣，下意识地回应道：

    “这……这束花啊，你不嫌弃的话就送给你了。”

    女孩转过身，从李谦手里接过鲜花，谢过一声，随即将玫瑰狠狠扔向江面。玫瑰花在江风的“撕咬”下瞬间四散开，哗啦啦地坠落江水。在李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紧接着对李谦说道：

    “很高兴认识你，那么再见了。”

    话音未落，她爬上栏杆，纵身一跃。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突然到李谦的大脑还没有理解，玫瑰花就被扔了出去，紧接着女孩就已经跳了出去。

    跳了出去？

    跳了出去！

    李谦此刻的心脏跳得是他人生以来最快的一次，太阳穴侧的青筋一涨一涨的跳动着，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随着女孩的那一跃燃烧起来。下一刻，他的身体在他的大脑没有主动下达指令前就动了起来。

    我要去救那个家伙！

    他紧跟着那个跳下去的姑娘，一同跳了下去。

    他跃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大脑总算产生了想法。

    见鬼！他*的我应该先报警！我是傻*吗！我他*疯了吗！

    我他*不应该是报警后旁观的懦夫吗！我怎么跟着跳了下来！

    我他*究竟在做什么！

    李谦平时引以为傲的智商在今晚彻底清零，被重力迅速拉扯坠落的失重感让他的心脏似乎跳到了嗓子口，末梢神经群被体液触动而浑身发痒。下一瞬间，他狠狠地砸进了江面，冰冷的江水瞬间吞噬了李谦，在求生的本能下李谦拼命向上游动，然而刚刚的冲击让他根本提不起任何力气去指挥四肢，不停吸着水的羽绒服此刻如同一块铁块，死死困住李谦，只能让冰冷的江水不停涌入自己的鼻腔口腔，自己无力地向下沉去。

    原以为自己能稍微使上些力气，但脑子被冷风吹坏掉的李谦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从数十米高的桥面跳下去，身上穿的更是保暖的羽绒服，若是真的还能使出力气救人，那自己应该去成为中国龙组特种队员而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

    恍惚间，李谦看到了自己考上名牌大学时为他喜极而泣的母亲，看到了自己不善表达却依然慈善的父亲，看到了自己第一次遇见时清秀羞涩的宋雪雯，看到了如同丧家之犬无能的自己。

    李谦在此刻总算认知到了，没有能力却非要逞英雄的下场。

    自己的命运，比小丑还要更可笑。

    冰冷的江水麻痹着他的全身感知，却让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心里所有的情绪只剩下悔恨：对父母的无法尽孝的悔恨，对无法救下那个陌生女孩的悔恨，对自己的无能的悔恨。

    在最后一刻，李谦不再憎恨谁，也不再抱怨命运，他只对无能的自己感到深深地厌恶。

    ……

    火锅店里，宋雪雯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然浑身颤了一下。心中的不安让她本能地望向窗外，身旁的黄奇好奇地询问道：

    “怎么了？”

    宋雪雯望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洁白雪花，喃喃说道：

    “下雪了……”

    黄奇揉了揉宋雪雯的脑袋，笑着说道：

    “总算下雪了，等下去逛一逛？你不是之前说过你很喜欢爱马仕的的围巾嘛，等下逛街的时候刚好看看合你眼缘的。”

    宋雪雯浅浅地笑了笑，将心中的不安感甩去，小声推脱道：

    “不用了，这么贵的东西……”

    “没事，一条围巾而已，又不是它家的包，小意思。”

    ……

    冰冷的江水里，李谦睁着眼睛，天空中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一轮明亮的圆月正高悬于天际。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女孩的黑影在他身边游动。在温暖月光的照耀下，他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