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祭月仪式开始前，露娜向霍普兰德提出了去见庄老板最后一面的请求。霍普兰德思索再三，还是点头答应了。不过在露娜离开后，他隐匿了身形，默默地跟了上去。

    露娜一路上脑袋空空，她自己也不清楚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像一只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来到了奇迹售卖店门前。

    但是，店门是关着的。

    她站在那，呆愣得像一只木偶。

    许久，一阵凉风将其吹醒。

    犹豫再三，她还是走到了门前，开始敲门。

    躲在远处的霍普兰德眼睛都直了。

    那个存在闭门不就是不见客的意思吗？敲门可是十足的冒犯行为，这不是在自寻死路吗？

    但是他也不敢上前阻止，若是被波及了就得不偿失了。现在他只能气得紧咬牙冠，期望庄老板不会因为露娜这愚蠢又鲁莽的冒犯行为愤怒。

    门没有立刻打开，露娜心中愈发焦急，敲门的力道变得更大。她的心中有着难以化解的疑惑和迷茫，而这些扰乱她心神的情绪就来自于庄老板，她认为只有庄老板才能解开自己的心结。

    霍普兰德看得心脏有点疼。

    敲了十分钟的门，庄祁梦终于打开了店门。

    “你怎么来了？”

    “庄老板，我有些疑惑无法解开。”

    庄祁梦皱起了眉头，我又不是什么知心大哥哥，找我干嘛？

    不过他还是将露娜迎了进去。

    “有什么想喝的嘛？”

    “水就好了。”

    庄祁梦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交给露娜。

    “说说吧，你究竟在思考什么？”

    少女的心思，无非就是那些，庄祁梦虽然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但在这些问题上胡扯几句看起来有哲理但实际上狗屁不通的话还是可以的。

    父亲，恋爱，朋友亦或是未来。

    “我想用我的命换回父亲的命。”

    “？”

    “我知道父亲带着我叛教是希望我能够活下去，但我觉得离开了教派，我的生命就没有了任何意义。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注定，我将会与苍白之月融合，化作月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说实话，庄祁梦现在有种上去给露娜一耳光的冲动。

    “我知道的……我是个没用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了教派该如何去生活，又要成为怎样的人。但是父亲他不一样，他有主见，始终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既然是一命换一命，我希望父亲能更有意义地活下去，而不是让我这么一个没用的人苟活于世。”

    庄祁梦进行了几次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独立生存，就打算辜负你父亲赴死的决心，一了百了？”

    在庄祁梦刚刚大学毕业那会儿，他也是盲目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心生一辈子啃老的想法。所以他对当年的自己是非常厌恶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露娜支支吾吾地，半天没说出自己的理由来。

    “只是没了目标，没了依靠，发现自己就像无根的野草，被风裹挟着，去往未知的地方，而你对未知又是恐惧的，是吗？”

    露娜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点头。

    她完全没有想到，纠缠在自己心头的困惑，竟是一厢情愿。

    “你说你的命运是注定的，那你应该早就死去，而不是坐在这里跟我聊你那可笑的困惑。你的生命，不是教派给的，而是你的父母给的；你的价值、意义同样不是教派给的，是需要你自己去寻找去获取的。既然你说你的父亲有主见，知道要做什么，那么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否定他的情感，否定他为你所做的一切。”

    “我不知道苍月教派的教旨是什么，也不认为你对苍白之月的信仰有多么坚定，你不过是在逃避。逃避你父亲交给你的，活下去的责任。好好想想吧，苍月教派给了你什么，而你的父亲又给了你什么。对于你而言，是教派更重要还是父亲更重要。”

    露娜冷静了下来，顺着庄祁梦的话开始思考。

    她回忆起自己与父亲生活的过往。

    她知道自己的诞生是教派的安排，母亲为了生出能够承载月肉的婴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可以说是她“吃掉了”自己的母亲。

    卡瓦罗对妻子是没有任何情感的，他们从相识到生下露娜不到一年时间。但是卡瓦罗在露娜的面前从来没有说过妻子的不好，对妻子永远是在赞美。称赞她的温柔，她的勇敢，她的负责，却总没有称赞过她的虔诚。

    卡瓦罗也从没有因为露娜是月之壳的材料而吝惜自己的爱。

    教派教授露娜识字，祈祷与礼仪；卡瓦罗则教会她料理，绘画，唱歌，舞蹈以及各种普通孩童的游戏。他会尽可能地空出时间，陪着露娜玩这些十分幼稚的把戏。他会在工作中的闲暇用木头为露娜雕刻精美的玩偶，会特意为露娜带回他乡的特色美食，甚至冒着被打为亵渎的风险，跑去伊修特，花费一个月的薪水为露娜买一个精美而昂贵的八音盒。

    他常常和露娜讲述自己在外出任务的故事，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什么事情又是没有对错之分的。

    卡瓦罗尽可能地将露娜培养成一个普通的女孩。

    但是如今，这个让他为之付出生命，付出一切的女孩却在为该不该活下去而苦恼。她有选择的权力，只是她不愿去决定自己的命运，选择了最为可耻的逃避。

    她想起自己在绝境中见到的那只为自己引路的红色蝴蝶，在她第一次离开奇迹售卖店时，曾与那蝴蝶做最后的对望。那或许就是父亲的灵魂在向她最后道别。

    卡瓦罗想看着她迈出踏向自由的一步。

    露娜似乎是想明白了，抬起头，轻声问道：“庄老板，我是不是很愚蠢，很懦弱？”

    虽然很想说确实，但庄祁梦最终还是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清楚这个世界这个年代的女孩是个怎样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是换成他所在的现实世界，有的敏感又脆弱的听了肯定的回复真的说不定就会立刻跑去自杀。

    庄祁梦看过了卡瓦罗的一些零碎的记忆，所以对他是很有好感的。他不想让这样一位父亲献出生命所换来的一切白白浪费。

    “你现在做何决定？”

    露娜轻咬下唇，微微低下了头。

    许久，她再度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庄祁梦。

    “庄老板，我想购买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