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式锁鬼阵独步天下。

    一旦被困，等同囚笼，并会随着时间推移进一步削弱行动能力。除非肖璐瑶手下留情，否则就算是长期穿梭于两界的黑白无常，也难以逃脱。

    范无咎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悄悄震动手中漆黑的哭丧棒，被肖璐瑶提前洞察，空气刃划破手指，歃血为引，锁鬼阵立刻金光焕发，哭丧棒法力尽失，无论范无咎如何发力都没用。

    “岂有此理！”范无咎怒吼。

    谢必安也面露愠色，“肖天师，您这是为何？”

    “为了以防万一。”肖璐瑶说。金光映得那张无情的脸惊艳绝伦，也令人望而却步。

    “您是认真的？”

    “显而易见。”

    两鬼差自然不可能乖乖就范，一个拿着镇魂伞，一个拿着勾魄铃，试图撼动肖式血咒，殊不知肖天师最不怕的就是“失魂”和“落魄”这两招。

    见无计可施，范无咎咬咬牙，“放开我们！”

    “等我们看完。”肖璐瑶淡淡说。

    同样在锁鬼阵里的王焱很难把注意力从师父身上转移到生死簿上。他深知师父不是善男信女，也有肆意妄为的本事，但……今天师父的举动实在是太令他震惊了。

    “专心看。”肖璐瑶和王焱对视。

    王焱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低头，发现生死簿虽然被谢必安“不小心”暴露了，但上面的字他根本看不懂。不是简体也不是繁体，而是梵文。

    “这……”王焱后悔没有钻研梵文，关键时刻拖了后腿，而那位看似妥协的谢七爷原来根本就没有对他们泄露天机的打算，惺惺作态。

    一抬头，谢七爷正掩面看着他，神色似有得意。

    “呵。”

    王焱忽然笑了一声。

    借着师父锁鬼阵的法力，王焱打了个响指，一簇火焰出现，从指尖蔓延到生死簿上，瞬间熊熊。此为业火咒，灌注怒意，所到之处，燃尽一切。

    但生死簿毕竟是十殿阎罗的宝物，一声骇人的噼啪声之后，只有写着今天日期的那一页被烧毁了。

    谢必安大惊失色，“住手！”

    晚了。

    随着一声声尖笑，无数鬼魂像爆炸的气球一样，嘭—嘭—嘭——原本束缚着它们的法术瓦解了，趁机化作一道道黑气，四散逃逸。

    这一招釜底抽薪可真是太棒了。

    肖璐瑶想起王焱的过往种种，发现不管是谁想为难王焱，都会被他变本加厉还回去，无一幸免，现在更是连生死簿都给烧了。

    啊，不愧是我徒弟。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宝贝，有吗？”肖璐瑶问王焱。

    “没有！”王焱摇了摇头，同时舒了口气。

    在那一缕缕飞走的鬼魂中，王焱并没有感觉到姐夫的气息。也就是说，姐夫还活着。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被无常二爷带走。现在，生死簿已毁，情况再糟都能有挽回的余地。

    “肖天师，您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么？”谢必安露出了本来面目，开始和范无咎合为一体。

    “嘿，我说，生死簿是我烧的，冲我来。”王焱站起来，仰头，金光洒在他宽阔的肩上，气势碾压两位暴怒的鬼差，令肖璐瑶无比着迷。

    “你？”谢必安想起第一次见王焱的情景。那时王焱伪装成了一只小鬼，还被寄生鬼附身，是他们用哭丧棒帮他驱散了寄生鬼，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之后，这人就变得如此强大，还如此狠辣。

    “我。”王焱稳稳站在阵中。

    都说黑白无常一个日一个月，本是永生永世难以相见，此时却已融为一体，一半白一半黑，共持一张笏板。笏板为象牙制，同样撰有梵文，一改鬼差的黑暗之气，玉光莹莹，准备硬碰硬。

    “哦？新武器？”王焱垂手，召唤神弓。

    肖璐瑶提醒他，“那是阎王的东西，小心。”

    “师父，我记得你想要哭丧棒吧。”王焱一步不退，背对着肖璐瑶问他，“想要黑的还是白的？”没等肖璐瑶回答，他又问，“都要好不好？”

    “呵，口气真大。”范无咎天生蛮力，虽生得剑眉星目，却是个武力派，手中的笏板看上去只是一片薄薄的玉牍，一抖，连锁鬼阵都摇摇欲坠。

    肖璐瑶自然不会放任王焱一人对阵黑白无常，在她的示意下，一直隐藏在别墅里的双胞胎小天师突然现身锁鬼阵中，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用性别不同但腔调一样的声音同时说——

    “来啊，一~起~玩~啊~”

    为了不被黑白无常最擅长的镇魂技影响，肖泽和肖淼使出绝技：神形分离。魂魄暂时抽离出身体，在锁鬼阵外施法，加上两头狰狞的斗兽都有吞噬万物的本领，眼见着无常二爷都不敢妄动了。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肖璐瑶的手机响了。

    嗡——

    肖璐瑶从来没这么快接过电话，事情和王焱的姐夫有关，连她都不能完全淡定，一看到咏月的电话进来就按了接听，“快说。”

    “师父，先给您报个平安。”咏月听起来是在一个环境嘈杂的地方，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那个出租车司机没有问题，一博的姐夫也算是没事了，还有就是，张延已经不在这里了。”

    “算是？”肖璐瑶皱起眉头。

    “是的，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电话那头，咏月的语气似有犹疑。

    肖璐瑶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张延的目标是王炀，但被姐夫引开了，张延发现之后肯定会恼羞成怒，姐夫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也许是因为王焱烧了生死簿，总之能保命已是万幸。但肖璐瑶没有立刻说出来，只是问咏月，“张延真的走了？”

    “走了。”

    “知道了，注意安全，等我来。”

    肖璐瑶挂了电话，打了个响指。困住黑白无常的锁鬼阵倏地消失，几秒钟前还灵力震荡的别墅就那么恢复了平静，阒阒。

    “二位，今天到此为止。”肖璐瑶说。

    范无咎咽不下这口气，还要发难，谢必安赶忙和他分开，拦在前面说，“那今天就当是切磋了。”

    因为肖璐瑶虽然嘴上那么说，垂在身侧的右手指间却鲜血滴答，随时准备下狠招。

    谢必安很清楚，只要他们一天还在这个位置，一天就会害怕肖天师口中所说“很多鬼想取代你们”这件事。最关键的是，经过刚才一战，他们知道了肖璐瑶的厉害，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放下身段合作。

    至于烧毁的生死簿，当了那么久鬼差，他们自然知道怎么跟上头交代。对，还有那位……

    谢必安看了一眼王焱，若有所指地说，“在普通人当中，你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肖璐瑶品了一下这句话，摸不着头脑，也知道撬不开谢必安的嘴，就开口送客，“谢谢了，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能喝上两杯。”

    “当然。”

    叮叮叮——当——

    标志性的招魂铃再次响起，一白一黑两道影子随之消失。别墅大厅里一切照旧，痕迹褪去。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好不容易说服王焱不要跟来，肖璐瑶独自一人前去咏月所在的位置，处理姐夫的事。

    大概夫妻连心，无论肖璐瑶说几次“姐夫没事，厉鬼也离开了，现在过去就是为了以防万一”，王炀都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表情根本不信。肖璐瑶知道这时候只有王焱能稳得住他姐，就在地图上指给王焱看，说张延真的不在那里了，就算是厉鬼也不能在白天待很久，破石也在赶去的路上，之类之类，王焱再三确认之后才肯放他走。

    一路飙车。肖璐瑶很急。

    才离开了十几分钟，她就开始担心王炀说的医生是不是能准时到，担心未出生的孩子，担心如果张延转移目标，别墅里的阵法能不能扛得住。

    担心王焱会担心她。

    雪越来越大，纷纷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衣服上，落在引擎盖上，落在轰鸣的马达声中。肖璐瑶给王焱打了电话，“宝贝，还好么。”

    “师父，你才刚走。”王焱的声音像手，关掉了肖璐瑶情绪的开关，她蓦地冷静下来。即将为人母的王炀肯定会为孩子做万全的打算，别墅也是身经百战的别墅，连十年前的厉鬼都进不去，如果一直这样担心他们，就真的会让王焱担心了。

    肖璐瑶笑自己真的是好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了，同时觉得窝心，就对着手机说，“是才刚走，但我想你了啊，王焱。”

    “我也想你师父，你要小心。”

    “我什么时候需要小徒弟担心了？”

    “你什么时候都需要我担心。”

    “好啦。”

    “师父。”王焱喊他。

    “嗯？”

    “答应我，不要做危险的事，除非跟我一起。”

    肖璐瑶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被王焱戳中了想法，也因为王焱超级迷人的男友力而小鹿乱撞。但她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说，“对了，别墅里有个地方很僻静，医生来了之后让肖泽带你们去。”

    “好。”王焱应他，“师父，想你。”

    再次加重油门，肖璐瑶抬起头，极目处是逐渐散开的云层，空气清冽。她开始复盘姐夫的事。

    姐夫应该是发现有危险，就对姐姐谎称有急事，临时付钱找了一辆出租车请司机把她送到了王焱身边，自己开车引开了张延。按理说，厉鬼的追踪方法并不是警察那一套天眼啦，车牌号啦，而是根据气息，姐姐应该逃不过才对。但姐姐和姐夫身上都有肖璐瑶给的护身符，张延跟不到，所以姐夫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主动让张延注意到了他。

    姐夫是不知道厉鬼有多可怕么？当然不是。但大概是为了所爱之人，所以能这样豁出一切吧。

    还有五分钟才到，肖璐瑶度日如年。

    日光的确会削弱鬼怪的能力，但现在这么大雪，日光很弱，厉鬼张延受到的影响恐怕很小。咏月只是情报厉害，并没有对付厉鬼的本事，那就只剩下一个人可以对付张延，那就是——

    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的，肖赦。

    不用说，肖赦肯定来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来，现在他人又在哪里，但肯定是他带走了厉鬼。

    又过了几个路口，目的地近在眼前。

    咯吱——车轮压扁积雪，肖璐瑶急急下车。咏月已经把姐夫带进了三岔路口围栏外的一个林子里。

    “怎么样？”肖璐瑶问。

    “不太好。”咏月摇摇头。

    姐夫静静靠在车上，深度昏迷，周身黑气缭绕，手腕处最为浓郁。肖璐瑶咬紧牙走过去，撩开姐夫的衣袖，果然看到一圈漆黑的印记。还在蠕动。

    那是诅咒。

    厉鬼的诅咒。

    三头厉鬼张延所留下的，最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