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勒在夏懿的哭声中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我曾是一位革命者。为组织，为战友，我必须留一口气。”

    他明白违约就要付出惨重代价，但现在的他选择违约。

    因为他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更不愿违背自己的信仰。

    元立不太懂他的意思，只是狠狠地朝他的脸甩上一鞭，传音警告他：“你真以为他们能顺利出逃吗！？狸猫换太子的戏码看过没有？”

    脸火辣辣的，覃勒大惊大喜，抬起头，直视元立，高声道：“我有必胜的信念！”

    “能”之一字暴露了元立的破绽！

    看来元立一直以为天幕能阻挡我与外界的交流。也就是说，元立已经尝试过并确认他自己在刑场无法跟外界取得联系。

    否则，元立不会设想“我不能跟外界取得联系”，并在此基础上对我加以恐吓。

    他现在无法准确掌握外界的情况。而我却一直跟战友们保持联系。

    覃勒已经看光元立手中的牌。这一局，他自然比上局更有赢的底气。

    看着眼前被元立强行摁跪在地上，抬头仰视他的孩子们；看着三双澄澈的眼睛，覃勒终于能无所畏惧地大声说出心中的答案：“我有信仰！”

    他一边向元立传音道：“看过又怎样？我们终将取得最后的胜利！”，一边用行动证明他的信仰。

    如果元立是要以苦难带给他们绝望，再以绝望逼迫他们接受左教。

    那么我便要以幸福带给他们希望，再以希望引导他们信任我，引导他们去追逐希望。

    可孩子们以什么为幸福呢？

    “我不畏惧来自你的呼救！我愿倾听你的心声！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他没错过某双黑眼睛中越发璀璨的星光。

    他确信他没听错那段哭声中微弱的呼救。

    他确信！她现在只需要一点鼓励。

    简单几句，毫无意义的鼓励。

    但若有一个灵魂决心以粉碎自身为代价去撼动已注定的绝望。

    那么它必须毫无意义。只有毫无意义才能支撑这样的失败。

    元立虽不知覃勒抱着何种目说出这些话，但他没有气急败坏，反而很有风度地持鞭站在一旁，似乎要等覃勒说完最后的遗言。

    覃勒也觉察出了这点，扯开伤口，艰难地上扬嘴角，朝元立传音道：“如果没有左教，你会是一名优秀的精神导师。”

    抛开扭曲的三观来看，元立确实是一位开明的老师。

    元立没有回应，但他嘴角那抹微小的弧度让先生十分在意。

    “这样没关系吗？”

    先生冷漠地收好笔记本。他看不到这次实验有半点成功的希望。

    没有极端，便不会有被迫爆发的强大能量。

    夏景看先生吃瘪心里挺高兴的，只是没敢表露在脸上。

    “他必须死，不妨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些。先生可能不知道吧。感情这种东西，越陷越深，等到碎裂时，越深越痛，越是刻骨铭心。”

    正因为自己曾亲身体验过这种刻骨铭心，所以元立才会给覃勒一次机会，一次与夏懿结下羁绊的机会。

    “不管你要说什么。苦痛即为福乐，这是生命的本质。”

    元立话音刚落，覃勒就开始了他的表演，带着些歉意，自然也多了点滑稽。

    这场闹剧给先生敲响了警钟。他从没见到过如此平静的夏懿。

    没有往日的浮躁，没有灵动，没有起落……

    如果说先生只用眼睛来观察，得到的警示并不全面；那么夏杨可就全身心感受到她那种不一般的专注了。

    你不能说那叫信仰，因为她仍是空的器皿。

    夏杨很担心。他已无法再阻止古老魂灵的复苏。

    一想到如潮水般涌来的爱意和恨意，他就忍不住像个孩子似的掉眼泪。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陪着她，一起哭。

    每一次他都很努力地尝试，小心翼翼地，带她观察万物造化，不叫她碰触过多的恶，也不敢叫她接触太多的善。

    生怕她破了平衡，拥抱极端，找回失去的力量。

    忆起一切。

    忆起那个古老的创世之约。

    但永恒的是失败。

    几近毫无前途可言，就连退路也是如此渺茫。

    “你可曾拥有自由？”

    他实在太虚弱。好好一番壮志竟叫他生生拖垮了。

    夏懿从未如此清晰地辨认自己的心跳。

    “你可曾拥有灵魂？”

    指尖疼痛犹在，破碎的回音仍在瞳孔中圈圈荡漾。

    “你可曾有……心？”

    那不是一个轻松的约定，它很危险，会让她受伤。

    夏杨望着声音越发微弱的覃勒，恳切地开口劝阻道：“求求你，别再说了。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你不能就这么死了啊！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自己走了啊！

    我太难了——

    元立见惯这种生离死别，冷声道：“说完了？”

    血染红柴火和干草，又让冬镶上一层暗色。

    我曾在很多地方见过这样的暗红色。

    焦黑的战场上，将士的盔甲上；铁皮枪管上，亲人彩照上。

    我曾在很多地方见过这样战胜死亡的笑容。

    囚笼内，铁栅后，刑台上，毒室前。

    我曾在很多地方见过这样的死亡。

    有意义的死去，无意义的死去；廉价的生命，无价的灵魂。

    映照着人，我终于明白我是什么了。

    我只是一个战争机器！

    这一整具身体，从头到尾，浸透鲜红的血，叫人生怖！

    绝望到来的瞬间，无比深沉的爱意淹没了她。

    夏懿终于看见那张记忆中模糊的脸！

    原来它没有人类的五官，只是一团银白的光，带着点暖意和强有力的心跳。

    看见它的瞬间，夏懿整个人都安心了。

    纯粹的喜悦笼罩她。

    澎湃的心潮在体内翻腾，席卷灵魂深处的每个角落。

    与之而来的是颤动，冰面裂出细纹，曾被万里冰封的心洋回春了。

    昔日那堵横在昨夜的矮墙，那些无数个日夜响彻梦中的呼救。

    全都是我自己的声音啊！

    是我！

    捂住眼睛，不去看这世界！

    是我！

    捂住耳朵！不去听这世界！

    还是我！

    捂住嘴巴！不与这世界对话啊！

    女孩的眼睛藏了条银河，群星混杂着泪光，如同微风下的北海，有故乡的召唤。

    他实在太虚弱了，顶着残破的身躯在严寒中用灵力硬撑了快四个小时。他已经可以无憾地休息了，但他还在喘息。

    他眼中还有孩子。他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希望的萌芽被扼杀在黎明前夕呢？

    这不仅是一个父亲的心愿，也是一位革命者的信仰。

    Part2:（四九家）

    九江分南北，南北隔海河。河上北九江，海下南九江。北分四朝，南曰神居。

    自九江守卫战，即第二次九江混战后，四朝国库亏损大半，彼此都好不到哪去。

    四朝经四方会谈后，一齐签订《九江二号公约》，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加快技术等领域的发展成果共享，互相支持，以迅速过渡战后重建期为目标，大搞发展。

    基于该约定，四朝成立了“监管者”机构，俗称“四统局”，专门协调四朝人民往来合作，促进四朝文明和平交融。

    该机构总部经四朝再三研讨，最终确定修建于南朝皇都一带。南朝战后综合实力大幅下降，在四朝中垫底的同时，也是唯一一个无法依靠自身力量完成战后重建的朝代。

    如果无法及时重建南部防线，将致使在南朝在下一次异族侵略中成为致命突破点。

    于是，战后重建时期，东西南北四朝都推行不同程度的援助激励政策，鼓励本朝民众向边境外拓开荒的同时，与他朝民众积极往来，互勉互救。

    二号公约废除后，这种“四朝九江为一家”的观念早已扎根那一代人。

    哪怕后来四朝相继修建城墙要塞隔断边境，制定血统法、种姓法等一应阶级固化法，短时间内仍也无法打破这种观念，将一朝阶级固化率提升到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