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儿郎
所以藤蔓才会这么迫切不顾安危想着出谷,我侧着脸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瞳孔里灌满了泪,咬在齿上的唇上泛着红,真是又可怜又让人有些心疼。
我问,“那你离开百花谷,知道他在哪吗”
藤蔓摇头,“不知道”,他斩钉截铁道,“找不到我会走遍所有的地方,直到找到他为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滴泪顺着落到他身上布着泥泞破烂划口的青色长衫上,藤蔓低着头蹭着胸口,被泥泞遮住的竹子纹案被他蹭干净露了出来。
…
“那…那个,你…还记得我吗”,一根细藤条小心翼翼的探着头问站在山丘上的人。
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静悄悄响过,就像从没出现一样。霖竹没听清,他还以为是雨滴的声音也就没在意。
“竹子大人”
藤蔓大喊道,喊完他立刻缩回山丘下,“蹭”的跑了,它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它没有给大人带礼物过来,它需要回去准备准备。
霖竹睁开眼,迷糊的看着四处,刚才好像有小孩的声音在喊竹子大人,他想大概是他听错了吧,竹林内除了他并没有别人。
第二日,藤蔓带着珍藏多年的宝贝来了竹林,他状着胆色,告诉自己竹子大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不可以再像昨天一样…逃跑了。
结果,人刚来到竹林外,就听到竹林内响着脚步越来越近的声音,它…它…它丢了宝贝又跑了。
霖竹准备出门,出来见到一朵青色的花躺在地上,他捡起花,这花还是头一次见,不过,很漂亮。
他丢了出门的想法,将这朵青花养在了水潭里,水潭映着花更美了,霖竹躺在竹椅上,边赏着月色便赏着青花,心内念道,美哉美哉!
自从上次藤蔓丢了花人跑了,它就一直没敢过去竹林,日日绕着竹林不远处游荡,终于,在一个月后的正午,阳光正好,它终于给自己建立起了强韧的勇气,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竹林外,它说再给自己十秒就进去,十秒后,它还在原地。它说再给自己六十秒,时间到,它还没进去。
藤蔓在地上扭着,告诉自己竹子大人是救命恩人,不要怕,长吸一口气,气吸了好久还没吸完。
“哈哈”
笑声让它清醒,藤蔓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弯着,遮着嘴露着笑意的人…这…这不正是它的救命恩人,竹子大人。
下意识的,它身子一窜,准备跑路。
结果,还没动,身子就被抓住了,霖竹点了点它的头,“那个青花是你丢下的”
藤蔓不敢回答,如果它现在是人形,脸上一定是红扑扑的。
霖竹问,“你来来回回绕着竹林一个多月了,怎么不敢进来”,他轻笑道,“也不该啊,我什么时候在外面的名头变成坏人了”
藤蔓喊道,“不是的,不是的,竹子大人”,喊完一句又缩了起来。
霖竹道,“不是?那你怎么不敢进来,难不成是害羞了?”
一缕日光温柔的照在霖竹身上,映着他身上散着耀眼的光,那抹温柔的笑在它心上轻轻抚动,伴随着它成长的害怕渐渐被它抚平,它竟生了不少的勇气,诉说着他对于它的意义。
“竹子大人,我…青花是我送给你的”
霖竹眉轻挑一下,继续听它说。
“你曾在五年前救过我,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但是我…”,藤蔓喊道,“我永远会记得,那天是你拯救了一直处在困境中的我”
喊完它低着头不敢看竹子大人,握在霖竹手里的藤蔓竟颤了起来。
霖竹有些怅然,他轻轻说着,“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我这人平日伸手抬手扶过的植物有些多了,你也不需要记得这么清楚”
他握着藤蔓走回竹林,穿过林中走到水潭边,伸手一指,潭中青花升到空中,“这朵青花陪伴了我一个月多,就算还了我的恩情了,你将它带回去吧,以后好好修习”
霖竹松开藤蔓,摆手让它离开。
藤蔓站在原地没动,它望着竹子大人,心里不断生了反驳竹子大人的话,好一会,他摇头,“不…不对”
霖竹低着头看着它。
“竹…子大人,你…你说…的不对”,它磕磕绊绊道,“恩情…不能不能是恩人来决定的…而是…而是该报答恩情的人做的…决定的”
天上竟又下起了小雨,雨滴带着凉意砸到霖竹脸上,霖竹看着藤蔓的眼睛有些深沉,藤蔓想,这大概是它最大胆的一次了,他盯着竹子大人丝毫没有退缩之意。好久,好久,竹子大人说,“罢了罢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说着他转身向着竹子建成的竹亭过去,步伐悠悠,身后跟着更慢的藤蔓紧随其后。进了凉亭,他顿了顿道,“你…”,他摇头,“算了…随你”
说完躺在竹椅上闭眼睡着,藤蔓探着脑袋躲在凉亭一侧,竹子大人刚才想说什么,它想不明白,这对于仅存活十五年的它来说,实在是难琢磨出来。
它轻轻来到竹椅下,举着青花,战战兢兢的动一下又停下观察好一会,直到青花插在竹椅上才心花怒放的回到角落呆着。
竹椅上闭着眼的儿郎闻着淡淡清香味睡的更深了,竹椅下偷偷摸摸窥看的它带着心满意足听着雨声缓缓入睡。
…
一人一蔓相伴百年,云下山丘上,青衣长衫儿郎吹着雅韶彻骨的笛声,一抹绿色身形晃过,身形很快,不多时就来到山丘下。
霖竹睁开眼,笛子放在手心里把玩着,“藤蔓,你再这么莽撞在我这窜来窜去,我这竹林内都别想再有新竹存活了”
藤蔓爬上山丘,“竹子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话是这么说,可却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藤蔓爬到霖竹脚边,沿着他身上向上爬,绕着他的肩膀探着头,“竹子大人,你刚才吹的什么曲”
霖竹用笛子敲了下它,“说了多少遍了,不要随意爬上别人的身子”
“竹子大人又不是别人”,藤蔓挺直着身子道,“要是别人,我才不会爬”
霖竹不搭理他了,带着它从山丘下慢慢走下去,藤蔓放佛早已习惯了这样,一会从左边肩头绕到右边,一会又从右边绕回左边,嘴里一直叽叽喳喳的吐着话。
“竹子大人,你知道吗,花老他又将自己给炸到了”
“胡颓子爷爷树上结的果子要成熟了”
“湾月湖里的莲花仙子昨日化人形了,我听小花仙说,莲花仙子很漂亮”
“还有她身边的莲叶化成了男子,你说它们会不会喜结连理”
它说一句,霖竹嗯一声,走到山丘下,霖竹捻起空中飘过的竹叶,将叶子放在藤蔓嘴上,虽看不清,却凭借那处晃的最厉害堵住了它接下来的话,“你话是越来越多了”,霖竹将藤蔓从身上放回地上,“我一会要出去一趟,你好好呆着”
如果藤蔓知道这将是它最后一次见到他,定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就放过离开,他定要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日升日落,夜黑月圆,一抹绿色身影始终坐在山丘上。一晃百年过去,绿色身影从最开始的等待到心灰意冷。
它离开竹林,再也没有踏进竹林。
它蜷缩在岩缝内整日昏昏欲睡,不在过问其他的事情,不再搭理其他人。
后来,它又被一双手拯救了,那人将它从岩缝内拽了出来,声音颇有些无理,“木棉,木棉,我找到了一根死掉的藤条”
茶花拽着它跑过去,来到木棉身边时,将它举起来,“你快看,这个死藤应该可以够咱们爬上去了吧”
藤蔓虽沉睡,对于外界的动静却听的一清二楚,这是哪来的奇葩,居然叫它…叫它死藤!
木棉扒着大树的空壳,歪着脖子看过去,“茶花,它还活着呢”
茶花惊讶道,“还活着?那怎么会藏在那岩缝里面不出来”
木棉摇头,她也不清楚。
“会不会是因为它太懒了,所以藏起来就没人发现它不修炼这个事情了”
“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木棉怼道,她放下空壳,手点了点藤蔓,“真是奇怪,明明有气息,居然像死了一样”
“就是就是”,茶花附和的点头。
“算了,你将它放回原处吧”
“好”,得了话,茶花一路小跑回到岩缝,本想将它放回岩缝内,看着岩缝黑漆漆的画面,突然改变了想法,她走到迎着太阳的地方,将藤蔓放到地上,蹲下来看着它,“你说你一个大好藤蔓,不找个好地方呆着,跑那黑漆漆的地方呆着干嘛”
她拍了拍藤蔓,“怎么一副求死的样子”,伸手将藤蔓转了转,“有什么大事,闭上眼那不就过去了,多想想你想见的人,想做的事,咬咬牙,能活着就活下来…”
“茶花”,远处的木棉冷飕飕的喊着。
茶花喊道,“来了”,她又蹲下点了点藤蔓,“好好活下来”,说完才迅速跑向木棉那。
人走了,说的话在藤蔓心里泛起了涟漪,想见的人…想见的人…
那蜷缩许久的藤蔓,身子再次动了起来,缓缓攀着岩石爬动,爬到最顶处时,身子抖着站起来,仰照着日光的照射,那抹温柔的笑放佛又浮现在它面前。
青衣长衫儿郎,风拂过长衫,带起散落的发丝,儿郎静静吹起笛声,笛声悠扬,带着淡淡哀伤,响彻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