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神灵厌恶那名献祭者，或者只是单纯地忽略或者不在意，那么，就算这场献祭做得再完美，仪式做得再华美，祭品准备得再丰盛，也不会得到任何有效的回应，但如果神灵偏爱那名献祭者，就算只是献上了一个苹果，都能够得到神灵的回应和照料。

    显然，苏洛特就是后者。

    祭品的尸骸化作泡沫飞散，幽蓝之主接受了这条被献上的生命，仿佛有肉眼看不见的修长触须，从那堆尸骸化作的泡沫之中，猛地飞跃出来，它扭曲而畸形，就像一团杂乱的毛发，这触须蠕动着越过天空，笔直地向安提尔冲击而去。

    那无形的触须，就是苏洛特献祭之后的所得。

    构成那个水手的以太，被幽蓝之主洗掉了全部的特征，他重新回归了世界原初的状态，但在那股纯粹的以太之外，还包裹着一层“糖衣”，这纯粹的力量和外层的“糖衣”，一并突入了苏洛特的脑内星空之中。

    在极短的瞬间之内，那水手死前的情绪，就仿佛咆哮的洪水般，直接淹没了苏洛特的自我，痛苦，绝望，怨愤和抑郁，无数的负面情感，冲击着苏洛特的意识，仿佛要将他的人性都完全碾碎。

    无数的景象在苏洛特眼前闪现，那是那名水手短暂的人生，他那些早年间模糊不清的记忆，他最近在船只上的记忆，这些画面并不清晰，让人无法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其中所蕴含的情感，以及他生命最后在痛苦中消亡的怨念，倒是非常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苏洛特的人格仿佛被切成无数碎块，有些部分陷入了莫名强烈的消沉，有些部分遭受无尽恐惧的折磨，有些部分在哀鸣，在嚎叫，在对着四周痛苦自己的绝望，仿佛有一场咆哮的风暴，正在苏洛特的意识之中肆虐。

    这就是血祭法最大的缺陷，或者说无法避免的副作用，这也是为何血祭法，会随着历史的发展，逐渐绝迹的重要原因。

    吞噬构成他人的以太，便是吞噬他人的存在，那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足以让心智不够坚定的人，产生精神崩溃或者精神分裂的毛病。

    不过所幸，苏洛特他……本身就不怎么正常，他感受着心中翻涌的奇妙情感，只是隐约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糟糕透顶，银幕上洒满了墨水的电影，光影与声音环绕着他，而他只觉得有点吵闹。

    在他的脑内星空之内，有一道淡淡的人形虚影，从【密识之月】的月光中显现，那正是那位被苏洛特献祭的水手，他的躯体看上去残破不堪，就像是被摔碎之后，又重新粘贴起来的玻璃娃娃。

    【密识之月】的月光，正在烧灼着悲哀的亡魂，他就像是烧热平底锅上的黄油，正在不断融化，所以，这亡魂正在尖叫，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不想要被融化，不想化作这月光的一部分，不想被那幽暗的脑内星空吞噬。

    但他的尖叫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亡魂所发出的尖叫声浪，甚至都无法动摇【密识之月】半分，他只能在【密识之月】的照耀下化为无形，只剩下一堆纯粹的以太。

    书页蝴蝶拍打着翅膀，从【密识之月】上飞舞而出，它绕着那堆以太环绕三圈，然后又缓缓飞开，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满心怨念的样子，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书页蝴蝶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加透亮了，就仿佛有透明的字符，在它的躯体上游动。

    在过去几天，苏洛特冥想时所摄取的以太，几乎都被书页蝴蝶所占据，它在逐渐成长，就仿佛一颗小小的星辰，但并非产生引力，而是产生向外的张力，书页蝴蝶越发强大，这片星空也越发膨胀。

    但很遗憾，与之前无主的，只是被苏洛特直接吸纳的以太不同，这堆以太，已经被苏洛特在无意识中，指定了最终收取的对象。

    那团小小的触须团，悬浮着蠕动而来，如果说书页蝴蝶像个大小姐，那么小触须团简直就是个乞丐，它在这片星空之中，没有固定的住所，甚至就连苏洛特平时吸取的以太，都没法分润太多。

    不过现在，它总算可以享受一顿小小的盛宴了。

    那小触须团扑向那股从活人身上，深深剥离出来的以太，它就像是干燥的海绵被投入水中，尽情地吸纳着那股以太，它的触须逐渐增长，身体也似乎缠绕得更加紧密，整体看起来都变得圆润了。

    随着小触须团的变化，无形的力量向着四周扩散而出，幽暗星空的边界似乎向着远方推进，【密识之月】的月光也更加澄澈而明亮，月光中蕴含的低沉细语声，也变得稍微清晰了那么些许。

    如果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感受，苏洛特就能够感受到，他已经来到了门槛，再前进一步，他就能够成为三阶奇术师，在自己的脑内星空中，容纳三个辉印了。

    现实世界中，灰发的公爵飞在空中，他眨了眨眼睛，在落地之前，便完成了那股以太的吸收，并从那漫长的记忆之中脱身而出。

    他感到一股奇妙的满足感，充盈了自己身体的每个角落，就仿佛自己享用完了一顿丰盛的大餐。

    苏洛特在空中调整姿态，他轻巧地落到码头上，转身望着矮下身子，准备再朝着自己冲击而来的鱼眼奇术师，手中再次凝聚月光长刃。

    他手中握着的月光长刃，变得更加凝实，它不再像是纯粹的光之聚合，而是拥有了淡淡的分量感。

    “我升级啦，有趣吧。”苏洛特望向鱼眼奇术师，舒了口气，抹掉嘴角的血迹，他摆正自己握着月光长刃的姿势，露出一个冷淡的轻笑：“来来来，我们再来打过。”

    苏洛特的献祭实在太快，或者说，幽蓝之主做出反应的速度，实在是太快，简直就像是网瘾深重的少年，从早到晚什么事都不做，整天坐在电脑前，随时等待游戏好友的邀请一般。

    鱼眼奇术师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这魁梧的男人，只是低吼着向灰发的男人冲击而去，他浑身的肌肉微微颤动，其中蕴含的力量越发凝聚强盛，就像被激怒的鲨鱼。

    灰发的公爵平静站好，他凝视着冲过来的鱼眼奇术师，握着月光长刃的双手发力，甚至指节都有些微微发白，杀气和敌意从那怒吼的半鱼怪物身上迸发，朝着他扑面而来，就仿佛汹涌的海浪拍打，而苏洛特则表现得如同海中礁石，巍然不动。

    没有紧张，没有慌乱，呼吸变得更加悠长，自然得仿佛喝水吃饭，就如同“不安”这个概念，被从苏洛特身上剥夺，他的精神状态呈现出奇妙的宁静，但躯体上却格外昂扬，他的心脏跳得飞快，仿佛有火焰在身体深处炸开，暖流传到每寸躯体。

    极致的冷静，极致的高昂，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在苏洛特的身上得到了扭曲的相融。

    “铛！”

    就在撞击将要再次发生，他将彻底被狂怒的鱼眼奇术师，彻底撞碎身上每根骨头的瞬间，苏洛特没有半点迟疑，猛地向着侧前方一个翻滚，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月光长刃挥斩而出，拉扯出一道笔直的线条。

    苏洛特的动作轻柔却坚决，他的肢体在这个瞬间，得到了不可思议的完美协调，月光长刃的刀锋，温柔地划过鱼眼奇术师身体上的鳞片，那细密滚圆的鳞片应声碎裂，就仿佛玻璃刀直接划过玻璃，将那坚硬的外壳划成两半。

    “呼……”

    鱼眼奇术师外凸的眼睛转动一下，他喘息片刻，那高涨而燃烧的气势，突然低沉冷静了下来，这魁梧的巨汉迅速转身站好，警惕地盯着苏洛特，盯着他手中握着的月光长刃，然后立即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咔……”

    伴随着一声轻响，厚厚的皮肤向着两边绽开，一道狭长的伤口，在鱼眼奇术师的腰腹之上绽开，浑浊的异色血液涌出来，很快打湿了他那身简陋的衣物，但魁梧的男人鱼眼转动，并不在意自己所受的伤，多年宗教信徒的生活，已经好好地锤炼了他的心智，让他能够迅速恢复冷静和理性。

    此时此刻，鱼眼奇术师的心中，更多的是惊讶和不可思议的情绪。

    “你变强了？异教徒，你做了什么！刚刚你说的那些——”

    苏洛特并不打算理会鱼眼奇术师，他轻轻舒出一口气，反身向着鱼眼奇术师突击而去，直接打断了鱼眼奇术师的震惊，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月光长刃，在空中摆动着划过一道曲线，以无比明确而强硬的姿态，直接砍向鱼眼奇术师的脖颈。

    “咕！”

    鱼眼奇术师低喝一声，他咬咬牙，放弃了和苏洛特进行交涉，他抬起一只手臂，手臂上的肌肉鼓动发力，就像是盾牌般，挡在了自月光长刃划过的轨迹上，同时，他另一只手用力握拳，就仿佛箭矢已经搭在了弓上，并且弓弦已经被拉到极限。

    但就在冷冽的月光长刃，将要斩进鱼眼奇术师手臂的瞬间，苏洛特的脚步猛然止住，他扭动自己的腰部，猛地将自己的身子，向着前方压下去，并把自己的手臂摆动下来，他不再像是举着长刃挥砍，而像是直接撞进鱼眼奇术师的怀抱。

    鱼眼奇术师抬起的手臂，已经来不及放下阻挡了，他只能临时挥出握拳的手，那沉重的拳头发出破空的轻响，狠狠向着苏洛特的脑袋挥砸过去，苏洛特面不改色，他直视着那拳头向着自己贴近，微微一偏脑袋，便让那记重拳，擦着自己的头发划过。

    “见鬼……！”

    鱼眼奇术师的呼吸骤然一紧，大祸临头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他仿佛能够嗅到死亡的腐臭味，此时此刻，苏洛特已经完全贴近了鱼眼奇术师，他手中握着的月光长刃，便毫不留情地向着上方贯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