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柱中的黑影妖物，从未正眼看过一船的凡人，开口吐言道:“我要，那个婴儿！”

    此话一出，一船人看向那对母子，万般危急的情形下，只要一人出言，便会产生两个极端，全凭第一个站出说话的人，是好是坏。

    婴儿不断哭喊，摇晃着两只稚嫩的手臂，手掌不断抓取像是要握住什么，没有流下一滴泪水，也算确确实实在哭吧...

    母亲用轻柔的手指挑逗婴儿脸庞，用手放进婴儿嘴中，这才停止哭喊。

    看着紧紧握住自己手指的婴儿，手指在婴儿嘴中传来丝丝温度，母亲低声抽泣，刚才还在妖物和满船的人中苦苦哀求放过孩子一命，现在已然知道这个孩子接下来的后命运。

    她知道她的婴儿下场，母亲用脸庞贴近乖巧舔着手指的婴儿，蹭了蹭。感受到母亲温度的婴儿发出一阵稚嫩笑声，母亲不舍，在婴儿脸上亲上一口，苦涩中生生挤出一抹笑，嘴中含糊对着婴儿说道:“只求我家丫头能平安长大，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没有人能听清，那位母亲也许在最痛苦的情况下，失了声，也或许是再和婴儿做着最后的告别...

    马钺见此情形，实在难以忍心，以他的性子，绝对无法忍受，若是他见死不救....便不再是马钺，便不再是那寒江城中，两少年撼狼主的年轻小将之一。

    马钺跨出一步，拦在母子身前，船板被一步震得发出一声巨响。

    响声不大，未必大过浪拍在船身发出的声响，可这声却结结实实地回荡在一船人耳中。

    马钺看着一船满是异样目光，心思各异的人们，试图换回一船人的良知，又深知此番做的后果，可能会害了一船的无辜性命，无奈沉声道:“你们，当真要如此...无情...吗...？”

    一船人沉默，人性皆这般，这样的两难抉择，一人死，一船生，这并不难，难的是选择之后，怕不怕，会后悔...

    马钺选择了前者，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道黑影妖物道:“要吃吃我，我曾悟道，因某些缘故修为尽散，也算半个修道者，只求你能放过他们，以及，那对母子...”

    船上所有人目光转向马钺，眼中同样含有异样的眼神。

    妖物听到，却是露出阴险一笑，而后却是显露一抹怒意，对方毫无灵力波动，连普通凡人都不及，何来修道。

    眼见妖物抬手将欲出手，一只手掌拉住马钺衣角，哭红的眼中含有未滚落的泪珠，怀中抱着婴儿，对着马钺低声啜泣道:“多谢侠士仗义之言。”

    说完，那对母子跳入海中...

    “不！”马钺伸手将其拉回却不能如愿，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带着婴儿跳入海中...沉没...

    “快划！快划！”船中有人大喊，所有人附和，果不其然，那孩子跳海后，这艘小船真能离开方才海域。

    马钺心中满是怒火，先是凶狠瞪了一眼船内众人，又感觉心中无比悲愤，恨自己无能，连想保护的都无法保护，无法再多想，马钺第一时间跳下海中救人。

    船只游出不过十米，一股大浪逆着海浪，生生将小破船击沉，船上无人能幸免。

    原本还在庆幸死里逃生的人们，更有些人长跪不起，在船上祭拜那只妖物，哪怕如此诚心，还是被海浪吞噬，淹没在大海之中。

    妖物亲眼看着一船人沉海，方才心满意足，潜入海中欲要吞掉婴儿。

    马钺早先跳入海中，搜寻一翻，快速来到那对母子身旁，母亲死死环抱怀中婴儿，一只手指仍在婴儿口中。

    马钺游到后方将两人拖住，奋力向上游动，想要将其拖到海面上。

    刚开始还算顺利，直到一个黑影快速掠来，马钺并非吃素，连忙带着母子躲闪，可海中岂是陆地上。

    海中行动有限，还得带上这对母子，简直难上加难。

    一阵刺痛在马钺手上传来，是妖物冲撞所伤，对方身上有倒勾，虽然大致躲过，还是被妖物身上倒勾划破臂膀，鲜血混淆在海水中。

    被马钺拖拽的母亲忽然睁眼，从她跳入海中，她一直在屏气，希望能在孩子身旁多待一会，可是没想到会有人跳海救她和孩子。

    看到是船上为她说话的男子，当即下定决心，挣脱马钺手臂，抽出婴儿嘴中的那根手指，将孩子托扶于他，张着大嘴对着婴儿说了十一个字。

    尽管海水灌入口中，尽管发不出任何声响，她想，马钺应当看在了眼中...

    妖物回转再度冲来，那位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推着马钺，让马钺带着婴儿上浮，最后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迎头冲向那只妖物。

    在马钺的认知中...

    鲜血染红了整片深海，海水夹杂着她的泪水，泪水化成轻柔的手掌，轻轻拂拭、戏弄孩子脸庞...

    那泪水，曾是深爱着她的人落下...

    ...

    “吁！”

    神驹嘶鸣，一匹红驹循着意念而来，就好似，它能感知他的方位！

    就在方才，红驹似是心生感应，先是咬断缰绳，破开船门，一路从底仓冲上船板，在千数人的注视下，一跃跳下几百米高的红色巨轮，人群中不乏修道者，通通，无法阻拦！

    红驹游行数万米，在海中犹如入水潜龙，来去自如，如履平地，不过片刻来至马钺身旁，将其连带婴儿拖起。

    妖物回过神来，最为美味的美食将要逃走，怎能放过，当即加速冲来。

    红驹海中回头一望，似是不屑，鼻子中冒出两股气泡，似是闷哼。

    马钺一手抓紧红驹，一手抱紧怀中婴儿，坐在红驹上，驾着红驹冲到海面。

    红驹向岸边游去，路过被大浪拍成碎屑的小破船，红驹张嘴一叼，精准叼住马钺的行囊，而后一甩头上红鬓，潇洒离去，任凭那妖物如何在水中追赶，都不能如愿。

    马钺怀抱手中婴儿，死里逃生，他终于明白，在如今的世道中，在高深的修道者眼中，自己是多么可笑，多么无能。

    怀中婴儿此刻在马钺怀中，马钺费劲心机，才让婴儿吐出几口水，大声哭泣起来。

    这一哭，似是在哭，海中这一波折，也是在哭，染血海中为了救她的娘亲。

    不知几百年后，这孩子是否会记起她的母亲。

    ......

    只知--

    两千三百年后，一位停留枯痕境百余年的修道之人，跪倒在地，向着身前人不断磕头，双眼泛红，眼中含泪，哽咽说道:

    “我师父说过，我是大海的女儿，我的娘亲，就是这片大海，她在这大海中，每次看到海水，我都能感应到，是母亲回来看我了。”

    “请前辈收我为徒，传授仙法神通，我要为师父...报仇......”

    站在女子跟前的男子，一呼一吸间与海水呼应，那衣衫表面被风吹起的褶皱，似那海水泛起的波澜......

    ......

    妖物穷追不舍，马钺驾着红驹在海水中驰骋。

    马钺单手环抱红驹，大声喊道:“兄弟，你真是神驹啊！”

    “三百两白银没白花！”马钺吼道，若不是那三百两白银，无半点身份的情况下，寻常船家怎会让客人带马上船，若红驹无法带上，马钺只好将其放回疆域，那此行，凶多吉少，可就不好说了。

    红驹一路奔袭至岸上，中途几波大浪都未能将其打翻，马钺牢牢坐在马背上，双手护住婴儿。

    妖物穷追不舍，死死追杀，一直追到近海，直到马钺上岸，更是在海中观望许久才离去。

    方才，马钺被划破手臂，那妖物冲过一霎，马钺看清了对方面容。

    岸上。

    马钺观察四周，一切安全才将婴儿安稳放下，来到海边，想起方才那一幕，有多无能，此刻的心情就有多沉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马钺向前应声倒入海水中，海水半没身体，冷冽的海水再度冲刷身躯，直到被海水冲醒，站起身来，朝天怒吼道:

    “凡人何罪...”

    “如果弱小也是一种罪，我要成为世间最强...！”

    “天上神灵休要妄言掌控世间凡尘命...”

    “地上妖邪休要残害人间...”

    ......

    “海上本是艳阳高照，静谧无风，万里无云，怎会有如此惊涛骇浪...”

    “妖气...”小瞎子自言自语道。

    远处的浅海枯石上，大小恰好能坐上两人，一位少年和一位老者在石上垂钓，少年双目紧闭，耳朵却是灵得很。

    “那人给我一种感觉...”

    老瞎子神情严肃，紧张问道:“什么感觉？”

    小瞎子答道:“感觉像个二货...”

    老瞎子悬着的心方才稳当落下，连忙道:“今日是钓不到赤血灵鱼了，快些回家，找齐其他药材，这个先放放，过几日再来。”

    说完老瞎子死死拉住小瞎子的手臂，硬是往回拉，可越是这样，硬是拉不动。

    小瞎子轻声道:“老瞎子今天有些反常。”

    “平日里最消极找药材的便是你，今日怎...”

    “老瞎子你听！”小瞎子全神贯注的双耳聆听，听到海水中鱼儿游动的声音，一息后，小瞎子微微皱眉，头偏向一侧，正是马钺所在的地方。

    “鱼儿游走了...”小瞎子轻轻道，话语像是一阵微风，只有老瞎子听到。

    “那我们快走吧。”老瞎子极力劝道。

    小瞎子却是淡然一笑:“现在我还有其他要事。”

    说着便往马钺所在方向走去。

    老瞎子本就悬着的心，狠狠摔成个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