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怕老婆，非同寻常的怕。

    堂哥啃着一个大苹果，还从鼻子里哼出曲调来，堂哥哼的曲调都是古戏，什么“心肝肉啊吖宝贝肉，阿林是我的手心肉，媳妇大娘你是我的手背肉，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婆，舍不得那两块肉……”乳名叫七丫，真名叫昭弟的我那天的样子真是丑，盯着他嘴里的大苹果直流口水。也不知道是他的歌声吸引了我，还是那个苹果，估计是苹果的魅力比较大些——我上初中前还没吃过苹果，桔子过年吃过两瓣。

    人多粥少啊，我妈不是不爱孩子，而是家里实在是没有闲钱给孩子买奢侈的水果。

    当然，下堂镇四周是山，没有水果吃，野果倒是很多，比如地茄、覆盆子、野生杨梅……还有很多不知普通话叫什么的野果。

    这些野果就成了下堂镇孩子们的零食，秋天一到，傍晚放学或周末啊，孩子们便涌到山上去采摘。

    虽然这些野果现在看来都是稀罕的山珍，但人嘛，缺什么就总会渴望拥有什么。

    “七丫，你想吃苹果？”堂哥跑进里屋，掏了个大苹果塞到我手里。

    苹果真好看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苹果，掂在手里都有些不可思议，恍如在作梦。

    我那口水有些不争气地流下来，定睛地看着苹果，恨不能一口吞了它，终是不忍。

    我刚要说谢谢哪，堂哥的脸突然变得通红，急急推了我一把，再匆匆地走开。我不知出了啥事，一转身才发现堂嫂站在那里。

    “嫂子……”我不知是受了堂哥的感染还是咋的，叫那嫂子时，声音轻如蚊叫，脸也跟堂哥一样通红。

    “是七丫啊？你吃苹果啊？”嫂子说话语气有些尖酸。

    “哦，不，是沈白龙哥给的，哦，我不要，呶，嫂子，放凳子上了，给沈晶吃……”我现在想来，自己当时还是有点骨气的，放下那苹果，不等嫂子反应过来就跑开了。

    其实堂哥的女儿沈晶那时吃不了多少苹果，她才周岁。

    后来，堂哥被堂嫂训了一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苹果的事。也不知堂嫂都跟堂哥说了些什么，晚上，堂嫂把那苹果送过来放到我家桌子上。

    “苹果……？”我妈惊讶地望着程淑艳。

    “给七丫的……”程淑艳说着，脸通红，转身就走。

    我妈聪明着呢，已猜得八九不离十：准是七丫这馋嘴……

    我妈却也不吼不骂更不打我。

    她默默地把苹果洗干净，默默地一瓣一瓣切开来。

    当然，那个苹果是大家分享的，每个孩子一瓣，那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瓣，可我连那一瓣也没吃，私下塞给弟弟吃了。是什么心理呢？说不清，反正心里酸酸的，大有“嗟来之食不可受”的气概。

    我其实很想先咬一口，或者只舔一下也行，但终究忍住了，原封不动地塞给弟弟。

    我的一举一动逃不过我妈的眼睛，看我一面流着口水，一面把苹果塞到弟弟手里，她默默地转身，流下泪来，一面轻轻的嗔了句：这小蹄子……

    从那以后，我再没看到堂哥当着我们的面吃苹果，原因并不是他们家没苹果吃了，他们家有的是苹果，堂哥每年过年都有的发。

    从那以后，我看到别人家吃东西，一准把头扭开，或者索性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