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出来了！是个……是个小夫（男孩）……”

    李章北宣布完，突然浑身无力，手里的匕首滑落在地上，全身软绵绵地瘫坐在床边。他看着新生的婴儿，看着母亲将婴儿提起来，在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见陆小川还在昏睡中，李丁氏便把婴儿抱进自己的房间放进被窝里，然后脱鞋上炕，小心翼翼地侧躺着，静静地盯着婴孩的脸，仿佛想要看透他的一生。

    人们总是对一知半解的东西深信不疑。李丁氏不会看相，但十分热衷于看相。她记得管大仙说过，李章北是“鼻挺下颌尖”，乃是“有财无库”的命格。

    但这孩子长得跟父亲不一样，鼻梁没那么挺，下颌也没有那么尖。他会是怎样一种命运呢？

    忽然，李丁氏想到他出生的前前后后，不禁心里打起鼓来：“这孩子在娘胎里就把祖父和姐姐克死，难道是命太硬了？过几天，我必须找管大仙掐掐，给他补补齐。”

    李丁氏说的“掐掐”指算命，“补补齐”就是补充运气的残缺。

    李章北用盐水给陆小川清洗过伤口，敷上白药，又给她喂了红枣枸杞汤——这也是他给牲口接生的后续程序。

    等陆小川酣然入睡，李章北便开始处理那些血肉模糊的碎块。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止吐，另一只手用拾粪的勺子把碎块收拢到粪箕里，然后踉踉跄跄地提着粪箕到院子后面把碎块给埋了。

    再回到堂屋里，李章北已经感到疲惫不堪。他刚想躺下来歇一会，却看到李丁氏正抱着婴儿走过来。

    “老二，快给你的小鬏（小孩子）起个名字吧，一定要起个好听的哟！”

    “让我想一想！”李章北应道，“那就叫以文吧，李以文。大大（父亲）生前说过，他自己名字中间的‘文’字要放到长孙的名字最后。”

    讲到这里，肯定有人要问了。不是说好是忠王李秀成吗，怎么变李以文了？

    没错，李以文是本名，而李秀成则是他参加太平军后，天王洪秀全赐他的名字。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个名字不避讳天王的“秀”字，以示尊荣恩宠。

    不过，李秀成这个名字虽然比李以文更帅气，而且早已名垂青史，但本书按照古人编写故事的习惯，主要人物一律用人物的本名。

    同样的道理，大名鼎鼎的李鸿章在本书中也将以本名李章铜称之。

    顺便说一下，对李氏家族历史有浓厚兴趣的，不仅仅是我父亲，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李章铜的第四代后人李家曙。他出资印制了《合肥李文安公世系简况》一书，使世人对李氏家族这个中国的超级大宅门，起码有了一个规模上的了解。

    几年前，李家曙还在新加坡设立、主持了一个李氏家族寻根网站，不断将海内外李家人，尤其是海西侯后裔的情况在网上发出，以期互相增加了解、联络感情。这大概是全球第一个以家族内容为主题的网站，他决心把它长期办下去。

    看到这里，大家不禁会问两个问题：一、既然李章铜出生在庐州，怎么成了海西侯后裔？二、李以文在四十年后身陷囹圄时写的《自述书》中说，自己出生在广西梧州，但这本书为什么说他出生在海州？

    三十年前，我父亲也是被这样的问题引上了一条异常艰辛的寻根问底之路。他收集在这本书里的故事，将为大家解开这两个谜团，当然，这个解答未必是精准的谜底。

    小说必须要塑造英雄人物，而历史小说更加注重英雄的出处，就是人们常说的“扒祖坟”。那就让我理一理父亲辛苦几十年从“祖坟”里扒出来的故事吧！

    这里需要先说明一下：接下来的“扒祖坟”会扒出来许多姓名，您不必劳心费神去记忆，只要记住李以文和李章铜两位主角就行了，好在他们祖上的故事本书选得不多。

    当然，如果您对李氏家族的历史感兴趣，多记住一些举足轻重的相关人物也是一件有益的事情。

    海西地是由泥沙淤积逐步形成荒地，居民是从各地迁徙过来的移民。一代一代人过去了，他们或多或少地保留着祖籍的风俗习惯，而各地的方言土语逐渐融合成了别具一格的海西腔。

    正是因为海西腔自带高兼容性，所以从北、西、南三面而来的移民和商贾，全都能够很快适应海西腔。这让海西这片古老的蛮荒之地得到迅猛发展，人口与经济的繁荣程度几乎与内地无二。

    李文闯出生在海西东海县石榴镇大李庄，那儿也是我的祖籍。家族中常有人说，海西李氏是海西侯李广利的后裔。这个说法虽然缺乏充足、确凿的史料支撑，父亲说，但有李氏家谱为佐证。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千百年来，若不是实实在在的血脉，谁又愿意凭空给自己捏造个汉奸做祖宗呢？那不但自身难保，可是要殃及子孙后代的哟！

    据说在汉武帝之后的历朝历代，总有无辜的李氏族人祸从口出——管不好自己的嘴，称自己是海西侯后裔，也有的是被恶意举报诬陷而受到海西侯的牵连。

    毋庸置疑，海西侯李广利的血脉是否延续、延续多少代，都是无法确定的。我在为那些李氏家族前辈们的言行和遭遇感到极大悲哀的同时，敬佩之情也会在心中油然而生。

    出于这样的理由，我们就暂且相信我父亲的结论——贩马的李文闯是海西侯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