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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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黑玉妖刀(二)

    血红的夕阳,渐渐沉入西山,在檐角下投出一片暗影,喧哗声淡去,城镇随着夜幕落下归于宁静。

    梅雪仰头看了看天,内陆的星野只有少数几颗星辰闪耀,如此阴沉的夜色下,连月色也显得黯淡。项空尘几人婉拒了梅氏兄妹的宴请,早早回了客栈,偌大的一座院子里,只有梅雪一人。

    此刻梅滔仍在熔炉旁敲打着刀剑,赤红发烫的刀身在每次一锤击之中迸溅出点点火花,映得他的脸庞明灭不定,梅雪悄声走入铸剑庐中,看了一眼高高垒起的太刀,找了一根小矮凳,在角落里坐了下来。

    梅滔察觉了,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小雪,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无聊,对这里又不熟悉,就来看看你铸刀。”

    “叮!”

    又一声沉重的铁锤敲响。

    沉默了一会,梅雪忽然问道:“店前的那个光头大叔手臂上纹的是……”

    “是虎鲨帮的标记。”梅滔截道。

    “哥哥,你知道虎鲨帮都做了什么吗?他们……”梅雪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的背影竟有些陌生。

    “我知道!”梅滔再次打断了梅雪,“他们在沿海村镇称王称霸,肆意虐夺,如今还将魔手伸进了内陆,在这里建立了势力……”

    梅雪抢道:“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帮他们锻造太刀,他们拿着这些刀,只会去屠戮欺压更多的人!”

    “刀本就是杀人的东西。”从响亮而平稳的敲击声中,传来模糊而平静的声音,炉火之中猛然旺了起来,喷着火蛇好似要钻出洞口,但梅滔丝毫不动,只是挥舞着手臂,不曾停歇地锻打烧红的铁板。

    梅雪抿着嘴,没有说话,第一次她感到眼前的哥哥离自己这般遥远,即使只有眼前十余步的距离。

    “你怎么了?你和从前不同了。”梅雪目中泛起淡淡哀伤。

    “我没变!”梅滔蓦地停止了挥锤,转过身子,梅雪被他那一双癫狂的眼神惊住了,身子不由得向后缩了缩。

    “我一直都是为铸剑造刀而生,无论是谁,我都只管造出最好的刀,我何时变了?”

    梅滔目眦欲裂,眼眶睁得滚圆,眼白有血丝延伸,他神情癫狂,高举起铁锤,在火光之中古铜色的皮肤好似也被灼烧着一般,熔化出不少水滴,但当他再次看向梅雪时,动作忽然僵住了,那双眼眸中闪着莹莹泪光,有些哀伤,有些惊惧,又透着点点乞怜。

    铁块一般绷紧的脸瞬间熔化了,梅滔垂下了手,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去,继续锻冶太刀。在“乒乓”的脆响中,传来他平淡的语气:“雪儿,你先回房歇息吧。”

    梅雪怔怔盯着那背影片刻,起身走入庭院。夜空星月无光,一棵古老梧桐孤生院中,一阵凉风吹起,不少树叶萧萧落下。

    她又仰头望了望夜空,转而低下头,踩着枯叶,进了梅滔为他腾出的一间空屋。

    弯月如钩,从东边升起,梧桐树叶在习习夜风中不知落下多少,洒落在庭院石板之上,梅雪的屋中,点点烛火摇曳晃动,映照出憔悴的人影。

    夜已深了,但雪梅却心事重重,哥哥的变化让她不能接受,从前那个温柔爽朗的哥哥却变成了如今痴迷寒兵杀器的狂人,这半年的时日,又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变故?

    正望着烛火出神,梅雪忽听得屋外有响动声,熔炉早已熄灭,哥哥应是已经回屋歇息了,三更半夜,怎会还有脚步声响起?

    她端着烛台,将窗户推开一丝缝,向院中望去,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柄四尺长太刀,黑色的刀柄刻着纠结的纹路,描金的刀鞘细长精致,其上连缀星斗图案。

    这是梅滔最得意之作,花费了他不少心血,以前在余涛村时,便也向梅雪展示过。梅滔除了是一名铸剑师之外,也会使剑术刀法,虽不及铸剑技艺这般声名在外,但也颇为不错。

    刻下见梅滔取出自己最爱宝刀,梅雪心中咯噔一跳,寂寂深夜,握着太刀伫立在院中,这般情景太过古怪,她不假思索便推门而出。

    梅滔察觉到身侧动静,脸微微一侧,却没转身,只是问道:“雪儿,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你要出门?”梅雪碎步上前,“我在城中已经听说了,这里晚间不太平,有人好似狩猎一般,专杀持刀佩剑的武士,哥哥,你这么晚出去,是要干什么?”

    “正是因为有人以血祭剑,我今晚才会出门巡夜。”梅滔转过身来,盯着梅雪,那双黑褐色的眼瞳中似乎有什么在燃烧,迎着白月光,让人发寒,“受剑之人的伤口我也见过,就是以太刀这类细身长刃的兵器所造成的,刀口平整,定是一柄奇刀,我要去查个究竟。”

    “可是……”

    梅雪还欲阻止,但梅滔袖袍一挥,箭步出了院子,转眼消失在门口拐角处。

    “哥哥……”

    梅雪望着那消失的身影,又抬眼看着寒冷惨白的月色,呢喃着。

    夜色深沉,街上人影稀薄,灯笼沿街高挂,除了主街酒楼的客人还未散去外,其余偏僻所在尽皆凄清冷寂,黑黢黢的一片。

    项空尘故意将苍鳞拿在手中,四处晃悠,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想从他们眼中读出特异的情绪。他和苏流风商定之后,便把另一柄古雷交给了苏流风,去城镇另一端吸引那祭刀的凶徒。若是那人是为了以人祭刀,那么见了佩刀武士,肯定会忍不住出手,项空尘只怕那人顾虑太多,不敢出手,便专拣深僻的地方走,哪里巷子黑,同子深,就往哪里钻。

    这时,主街之上仍有不少行人,巡逻官兵来回督查,如此情状下,项空尘料想那凶手也不会明目张胆出手。他又在主街上走了一会,察觉身后有人尾随,冷笑一声,心道猎物上钩了,便加快了步伐,转入左侧巷道。

    身后,脚步声渐渐明晰,也随着项空尘的疾走而加快了节奏,两人在狭窄的巷道中闪掠而过,顷刻间便隐入了更浓重的黑暗之中。

    终于,身后之人忍不住了,夜空中一道啸声骤起,寒芒穿过茫茫黑雾,射向项空尘后背。项空尘早有准备,足尖点地,身子一旋,避了开去,寒芒一往无前,射入暗夜。

    “站住!”此时,身后有人忽然喝道。

    项空尘微微一愣,不料竟是那人抢先发声了,他目光凝在街口,随着轻微的脚步声缓缓响起,一人从巷道那头现出了身影。他身材矮胖,身披褐色葛布长袍,手中握着一柄长三尺的利剑。

    “小子,注意你很久了,眼睛四处偷瞄,是不是在找寻猎物呀?”矮胖男子当先喝问,嘴边露出一丝冷笑,“可惜,就算你再怎么隐藏,也逃不过小爷我火眼金睛,今日便将你捉拿归案,领了那百两悬赏,花天酒地去。”

    这一席话倒把项空尘问懵了,他未曾料到还有人和自己一样,暗中想要捉住那试刀的妖人。眼下他才回想起来,今早告示之上写着悬赏金额百两白银,放在民间,自是一笔可观财富,定然吸引不少胆大之人前来。

    那人显摆道:“你这贼人,还不束手就擒,待会儿若是等小爷出手,那就有你好果子吃了?!”

    抓凶不成反被冤,项空尘连连叫苦,对着那人拱手道:“这位大哥,你误会了,我们都是一路人,都是为了那妖人而来,只是我在明处当诱饵,你在暗处作猎手,结果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那人细长的眼睛在项空尘周身上下一瞄,哼了一声:“小子,别想骗过小爷,看你模样面生,定是进城不久,而那杀人案子也从半月前开始,两相印证,你还有什么话说?!”

    男子微微昂起头,抚摸下颌,一副得意神态,项空尘望着这个自作聪明之人,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正欲开口辩解,可谁知那矮胖男子剑已出鞘,挺剑袭来。

    “吃招!”

    伴着一声大喝,漆黑中寒芒闪烁,风声骤起,穿巷而过,然而便在寒光乍现同时,一声低吟声拔地而起,另一侧巷道幽暗中青芒亮起,如游龙夭矫,翻腾在阴云黑雾中,张开龙口,直扑向吞吐的寒芒。

    在如此耀眼青光之中,矮胖男子的剑刃如发丝一般纤细无力,好似微风稍大就会被扯成两段,看着项空尘出手,男子已然面如死灰,硬生生地停住了奔袭之势,木然站立,闭着眼不敢再看那狂龙腾舞之姿。

    下一刻,苍鳞停在了他面前三寸处,青芒映得他脸色发青,更无血色,男子睁开眼皮,透过一丝缝隙,看向前方,忽地脚下一软,跌倒在地上。

    “现在你该知道我不是那凶手了吧?”项空尘收起苍鳞,别有意味一笑。

    男子颤抖着点了点头,擦干了额头的汗珠,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眼神不敢与项空尘对视,支支吾吾道:“那我就先走了……”

    这人本就只是一个胆大之徒,器身境界远不及项空尘,一招之下便承受不住,吓破了胆,跌撞着向巷口处跑去了。

    项空尘望着那矮胖身影慌不择路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看来他也只是个外强中干的稻草人。

    然而下一刻,他嘴角的淡淡嘲弄之意倏然僵住,满眼惊惧。

    “小心!”

    听见后方项空尘疾呼,男子吃了一惊,正欲回头,可就在他脖子扭动的一瞬,一道寒芒如蚕丝,晶莹如雪,却冷酷彻骨,在他颈项处拉开。

    在项空尘慌乱的眼睛中,男子脸上还停留至先前一瞬的神情,但头颅已从脖颈处分了位,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