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岩上，顾挽秋在舞剑。

    她在方寸间挪动，长剑在云雾间纵横，影影绰绰只见片衣摇曳，翩跹如云中仙子，潇洒似剑里豪客。

    一套磨锋剑式行完，剑客随手一掷，“叮”的一声，剑锋不偏不倚刚好没入木鞘。

    顾揽秋看着云海变幻，藤萝青翠，有劲风吹动，满山林木随之摇动。

    她叹息道：“世事如风云，人处其中，几时能得快意？”

    身后忽有一个清朗声音轻吟。

    “风云炽烈，山峦不动，云雾弥天，终有散时。”

    那声音初时还在身后，当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然到了顾揽秋身旁。

    这话说得平淡寻常，却在那人步步走近后，空中云气齐齐整整地撕裂成两截，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看不见的神剑将云气裁剪。

    顾揽秋知道，这把裁云剪雾的神剑，正是一道锋利无匹的杀气。

    而这道杀气已然抵在她的浑身要害，一击必杀。

    她只是笑，似对惊天杀气浑无察觉。

    “你来杀我？”

    来者俊逸不凡，身形潇洒，却面带愁容，许久未曾打理面容，嘴边悄然生出了一圈胡茬，让他多了几分沧桑。

    正是砺剑山大师兄，半步不退，许弈奇。

    许弈奇看着云雾，默然不语。

    半晌，他开口道：“为啥不杀路崖远？”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朋友。”

    “因为朋友放弃任务，丢掉自己的一条性命，值得吗？”

    “为朋友牺牲，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许弈奇侧过头看她：“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重情的人。”

    “或许吧。”

    顾揽秋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保证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呢？有许多人连自己都看不透。大师兄，你又何尝知道我的本性呢？连我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大师兄……”

    许弈奇念着这三个字，轻叹道：“你还叫我一声大师兄，我便该给你留一条路。”

    他呢喃着，声音微不可闻：“或许这条路不止是留给你的，可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顾揽秋神色一动，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莫名感动。

    有时，生死很重要。

    但有些东西，却比生命更重要。

    当她看见路崖远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时，大脑还未反应，身体却已开始行动。当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开始呼喊救人了……

    救下这名大敌，也正式宣告她的死期。

    而大师兄所言，又或许存在转机。

    砺剑山的大师兄转身向后，一步步踏着沉重的脚步消失在顾揽秋的视野中。

    随着他的离去，漫天云气缓缓流动，又将悬空岩遮得若隐若现。

    顾揽秋看着他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伫立了许久，许久。

    许久后，云雾中传出一声叹息。

    ……

    下午。

    顾揽秋入了祖师堂，给历代祖师上了三炷香。

    南长老收顾揽秋为徒。

    名列砺剑山，第六真传。

    ……

    同日，午夜。

    砺剑山传出一个惊动江湖的消息。

    砺剑山那位活了八十八岁的老掌门……

    被刺。

    身亡！

    ……

    次日清晨。

    路崖远睁开眼睛，他饱睡了一天一夜，体力彻底恢复，就连经脉中的剑伤也轻快了许多。

    他并未感到愉快，因为自他一睁眼就看到了满屋的白布。

    “这是……发生了什么……”

    路崖远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语气不由带了几分急躁。

    “老掌门死了。”

    门外满身缟素一身孝衣的弟子，听见房中有声音便走了进来，这样说道。

    “死了……”

    路崖远沉默了，他并没有急切起身，反正闭上眼对着弟子道：“请为我端来一碗米粥，另外用红花，紫苏……煎上一服药……”

    “是，我记下了。”

    弟子转身出门，路崖远重新躺倒床上。

    他的心情十分焦躁，恨不得立刻起身去检查老掌门的尸体，找出那个幕后真凶。然而他却极其理智，清楚地知晓凭自己这副重伤之躯，难有什么作为，甚至会被凶手所趁。

    感性和理性在他心中交织，情绪似乎和身体分离。

    种种线索一一在脑海回放……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接着有人轻扣房门。

    “路大侠，米粥和药煎好了。”

    乍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路崖远皱起眉头，他刚想出声，蓦地，一条线索从脑海里跳出来。

    这条线索像是一条线，恰到好处地穿起了每颗珠子。

    “对对对，是他，一定是他……”

    路崖远低声说着，已在一团乱麻中找到了那个线头。

    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是自信且笃定的笑容。

    在此之前，他先要将伤养好，然后再找一个人。

    ……

    三天后。

    灵堂。

    花圈遍地，白幡飘摇，斯人已逝，徒留一地哀愁。

    嗒，嗒，嗒……

    骤然风起，吹动满堂纸钱。

    一道脚步惊破沉寂，若有若无，似快似慢，就在众人抬头时，意外来者已然站在堂前，默默燃起了三炷香火。

    “老兄，一路走好！”

    来者躬身上香，随即衣袂挥动，露出一张潇洒俊秀的脸。

    南长老道：“路大侠，你的伤……”

    路崖远挥挥手：“已无大碍。”

    中长老站起身来，皱着眉道：“那你这次来……”

    “破案！”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顿让堂内众人一片惊呼。

    东长老表情淡漠，好似掌门之死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南长老捋着胡须，微微牵动嘴角。

    西长老凝起眉头，似是有些担忧。

    北长老仍是一副哀愁的神色，听到这话，面上不由露出一抹喜色。

    大师兄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留下一个悲戚的身影。

    堂下一众弟子或是窃窃私语，或是面露欢喜，亦或是满脸好奇，俱被路崖远这一句话所惊动。

    身上戴孝，伏在地上，跟几位入室弟子一齐跪在地上的顾揽秋抬起头，她没有看向堂上路崖远，而是在身旁打量。

    “破案么……”中长老眯起眼睛，微微摇着头，侧过身道，“请路大侠开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