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遍野，不见人烟，举目所见，尽皆萧索。

    天晴日丽，丛生莺歌虫语；长天湛青，映起白浪如虹。僻野无兽，溪流见鱼，见白水潺潺，于是脚步随住。消锋镝之纷乱，感旷野之余音，坐亭闻风动，闲来论人雄，剖出赤心，一吐诚情。

    一座残亭，天阳斜照。

    在这处无尘烟喧嚣的旷野，见碧草绿树起此彼伏，看一泓溪水白练静流，被魔王相扰乱的心，彻底静了。

    打去残破石凳的尘土，夏霁落座，问起对面不知敌友的同门师兄弟。

    “我之前就有注意，那一日对敌，眼见王质影师兄被杀，你虽然看起来愤怒，却不动手，反倒和言师兄一唱一和，似乎是在配合。

    “看原师兄的作为，不知是站在哪一方的？”

    “哪一方？”原清涟脸上的笑容多了分真诚，“夏师妹，其实在诸多同门中，我最欣赏的就是你。”

    夏霁轻轻摇头：“师兄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哈哈哈哈，师妹确实敏锐，我直说好了。”原清涟的眼中涌出一抹不可言喻的自信，身上油然升起一股霸道气质，“如果说有哪一方阵营的话，我站在自己这一方。”

    “我刚才说的话出自真心，你确实是我唯一欣赏的人。冷静，聪明，懂得忍耐又足够果决，最重要的是，你没有活在力量的假象里，清楚知道自己是谁。”

    “自己是谁？”夏霁心里忽然涌出一抹苦涩，她反问道，“师兄认为我是谁？”

    “韭菜。”

    “长到一定个头就会被割掉，再自我生长的韭菜吗？”

    “循环生长，制造价值的韭菜，魔王相待割的韭菜，换个词就叫剥削。我等就像是一头脑袋上挂着萝卜的驴子，无论怎样前进，都注定吃不到萝卜。因为在魔心圆满前击败魔心，是一句最虚假不过的，真话。”

    原清涟一语道破真相：“你永远无法击败魔心！”

    他看向远方：“魔心成就后，你就不再是你，人要如何打败自己？又或者说，就算你有一道自我意识，且击败了魔心，但魔心源自你的念头，你不死，魔心永在，败又重来。魔心可以败上无数次，但只要胜了一次，你的本我意识就消散了。”

    “魔心到底是什么？”

    “魔心就是魔王的一道分识念头，魔心成就后，你的自我意识被取代，存在完全被魔王覆盖，成为那庞大本体的一部分。那时还会有过去的记忆，但那已经不是你了。”

    夏霁本以为自己的心绪应该会掀起狂澜，但，Lv5等级的宝剑法铸造的无情剑心却让她保持冷漠。

    “铁衣先生为什么要传我们魔王法，他到底藏着什么算计？”

    原清涟的语气带着怀念“七年前，魔门五杰改道易法，重练道法，正大光明地开馆收徒，意图扎根不夜城。这事坏了规矩，所以相关的执法部门一直找他们麻烦。十天后，五人魔根被查出，所以死了其中四个。”

    “不对。”他纠正道，“是死了五个，铁衣先生其实也死了，至于他又是怎么复活的，这其中另有隐秘我就不方便说了。当时履常天四情魔王法身被打得形神俱灭，四首虚幻十臂尽断，只剩一缕分识不灭。这次传法，目的就是要找出人选，再练魔道，重演魔身。”

    “所以我们就是韭菜。”

    “原师兄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割韭菜需要人亲自动手，你从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夏霁深深凝视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浑身写满谜的男人，她无比确信，这些信息绝不会在传承记忆中出现。

    “你是七年前的那些执法人员，还是死后重生的魔门五杰，亦或是……”

    “铁衣先生！”

    呜————

    风忽然大了起来，发出呜咽声，似是带着哭腔。

    原清涟看着头上漫卷的乌云：“今天会下雨。”

    “知道吗，师妹。”他轻声说道，“死去的同门尽管一身功果被夺，但魂识却是会被魔识裹挟，回归魔王法相啊。”

    “敢问师兄，在诸位同门中，可有谁能脱出此次杀局？”

    原清涟欣然道：“人生于天地，存于天地，自然受这天地所统。末界中法网森严，于是便选中了这方衍生世界，以做战场。此界势力有四，一者怒潮，雄踞西北，帮主摘星楼年富力强，城府深沉。一者蛮兽，霸占东南，门人纹有兽眼刺青，多出奇人。一者中心之城，城主虽隐居多年不出，昔年却是天下第一高手，横压一个时代。这最后一方就是龙战，天命之人，世界之子，看似最弱，实则最强。”

    “我等同门，便要在这方世界，这个时代争渡，至死方休。”

    夏霁左手轻扣着剑柄，带着节奏的声音让她神智愈发清明：“能脱身魔王法的，不会是寻常人物，在这局中，能借力的人会是最后赢家。在此时局，夜烬与龙战同行，背靠世界之子，多有镜头，此人深藏不漏，忿怒相已经满级，他可称得上是人杰了。”

    “哈，这人虽身有隐秘，背靠天命，却也要受命运反噬，主角的队友多半是要祭天的，夜烬不过是一个被吹上风口的人，借世界浪潮罢了，得一时侥幸，不足为人杰。”

    “柳惊言，此人身怀渔鼓法，有魔道祸身之音，可操纵人心，并且心机颇深，一个月内就掌握了黑纹会，设局杀人。如果有机会，他能摆弄一方大势力，自此称雄。”

    “他不行，因法起势，也会因法衰退，借助魔门之法得来的利益，不会尽得人心。溺水者多善泳之人，我看他早晚溺亡在渔鼓法中。”

    “碧无岚如何？他的经幢法是魔王法中的脊梁，贯通诸法得魔王精义。如果被他得到一枚功果，战力加成，立时就是鱼跃龙门，如果有人是最后的赢家，他有一半希望。”

    “众人皆知他的法门不同寻常，一定会多加提防。现在他能笼罩柳惊言，是因为自身实力有所欠缺，如果得到一枚或是半枚功果，两人一定会翻脸。况且，是他领悟魔王精义，还是魔王精义篡他本心，犹未可知，此人心性一时压抑不得伸展，得志必狂，我看他早晚必被人针对而死。”

    “那赤狂怎样？以贪代喜，另辟蹊径，或许能脱离欢喜相樊笼，而且他现在身兼欢喜、极乐、飞颅三法，在同门中可称战力第一。”

    原清涟大笑：“不过是异想天开之辈，如果魔王法如此好破，早就被人破解了，哪里还会留到现在。贪无止境，不知满足的人必会自取灭亡，他越是强横，贪念越是无穷，我看他终有一天会被更强者杀死。”

    “言绪师兄如深不见底之井，面带悲苦，思想难以揣度，算计无双，或是最后赢家。”

    “此人徒有一张利口，鼓动唇舌，从不出手是他的特点，未来也将败于此点，他久疏战阵，一定会被从刀枪丛中滚出来的人所杀。”

    夏霁歪着头，指着他和自己：“你该不会说，天下英雄唯师兄和我吧？这话不该现在说，现在天上可还没打雷啊。”

    “哈哈哈哈。”他大声笑起来，“若无我指点，师妹可脱不出杀局，身死之人谈何人杰？”

    原清涟指着远处道：“天下英雄，唯言绪与我耳。”

    轰！！

    满是乌云的天空有一道雷霆炸响。

    夏霁和原清涟同时抬头，只见远处有异气升起，分作两半。虚空中，偌大的魔王法相一闪即逝。

    “心脏法之主死了！”

    原清涟眯起眼睛：“功果二分，两人各得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