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和血肉交织，净白的烈焰带着高温把它们烧融在一起。洛里安拄着剑刃半跪在地，只剩最后两发子弹的短枪掉在一旁，腰腹处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伤口血如泉涌。

    他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了，属于月灼的侵蚀让他头痛欲裂，浑身发冷。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孱弱，从前所掌握的一切技巧在绝对的数量面前都显得可笑，精巧的剑术在面对月灼的怪物们时派不上丝毫的用场，因为所有战斗归结到最后都会变成本能的胡乱挥砍。

    “你太累了，停下休息吧。”

    “这里没有你的部下，只有两个不甚了解的女孩，离开吧，逃跑吧，你的部下在等待着你的归来，你不能为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死去。”

    “闭嘴！”

    洛里安发出无声的怒吼，低语的魔鬼随之远去，临走前留下刺耳的嘲笑。他机械地从地上捡起短枪，对着快要冲进门内的怪物们开出一枪，随后僵硬地挥手放出那些剑刃。净焰爆燃，刀剑飞舞，原本来势汹汹的怪物们再度被压制。但那苍白的衣服又如同鬼魂一般从火焰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纱裙的边缘微微燃烧，稍显焦黑。

    他无力地举起自己造出的剑刃，抵在纱裙上，随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向后推回火堆里。一步一步，他像是推着巨石在斜坡上前行，衣服被烧焦，皮肤被灼伤，月灼和净焰的伤痕重叠在一起，流下黄绿色的脓血。

    最后他用一个猛推把纱裙撞回了火焰之中，高温再度延缓了它进攻的进程。但现在远远没有到停下来的时候，他奋力挥舞剑刃，把扑上来的异种一个个打回去，那些怪物的身上都带着剧烈燃烧的净焰，扑上来的时候身上的高温足够隔空烫伤洛里安的脸。

    好累啊，好想休息啊。可是现在怎么是休息的时候呢？那么多的异教徒和怪物正站在他的面前呢，他是第七组“燃烧十字军”的副组长，面对蜂拥而来的邪物应该感到兴奋才对。

    “赞美奥尔弥尔。”

    他低声说着，划开一个怪物的脖子。可当刀刃没入血肉时他听到一阵风声，有一个怪物竟然躲在同伴的尸体后发起攻击。洛里安赶紧横过另一只手的刀刃格挡，可在早已因为高温而变形发脆的刀身竟然应声而断，利爪和尖牙直直刺向他的脖子。

    砰，砰，砰。

    三下精准的单射，分别打在怪物的眉心、左胸和手腕处。它顿时失去了中心，摇摆着向下坠去。这时候洛里安也拔出了另一把剑，挥手砍掉了它的脑袋。

    他知道那是玛丽娜在开枪，这个少女确实在尽自己的全力帮忙。因为身上带的子弹并不充裕，所以她总是单发射击，不过好在她的枪法还算不错，每一颗有限的子弹都能发挥出应有的价值。

    但是她还能剩下多少子弹？洛里安麻木地挥剑，手腕的扭动牵扯着撕裂了烧伤的皮肤。他的状态正在越来越差，同时面对两三只怪物都显得吃力，要不是有玛丽娜的帮忙他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得改变，改变......

    又一只怪物跳了上来，门外的净焰已经开始慢慢熄灭了。龙涎弹同样是他们敢于据守的主要倚仗，外面海潮般的怪物撞上龙涎弹的火焰就像是潮水无力地打在礁石上，能够穿越净焰而来的怪物不过三分之一。

    可即使如此他们的防御也已经捉襟见肘，更别提现在只剩下一发龙涎弹了。

    “洛里安！”玛丽娜在身后高叫道，“你还能再把这里封锁起来一次吗？”

    不能。他是想这么说的。他太累了，侵蚀啃食着他的意识，躯体因为要素的匮乏而发出无声的惨叫。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给我拖住二十秒钟。”

    “见鬼，上次不是只要十秒钟吗？！”

    紧接着一只手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向后一扔，玛丽娜代替了他的位置挡在门前，一手提着那把装有最后一发龙涎弹的短枪，另一只手拢着收集起来的外冕碎片，细密如同尘埃。

    “动作快点，你们狩猎异端的时候都这么磨磨蹭蹭的吗！”

    她一边咆哮一边扔出那把粉末，残存的月神之力确实可以吸引它们。一瞬间潮水分流，至少一半的怪物们争抢着那些飘忽不定的尘埃。最大的一团尘埃落在一个身体膨胀长出棉花般絮状物的光头男人身上，月神力量的残片引得它伸出长舌兴奋地舔着脸上的碎末，可接下来更多的怪物扑上来撕碎了它，争抢着占有粉末的尸块。

    在这些怪物聚拢起来后，玛丽娜面无表情地扣下了扳机，最后一发龙涎弹呼啸着飞出，落入怪群之中，带起阵阵凄厉而渗人的惨叫。

    她丢掉短枪，从地上捡起散落的刀剑，另一只手端起“铁雨”，每当有怪物冲破火墙她便用剑刃抵住怪物的躯干，然后把铁雨抵着它的胸口发射。这些怪物大多是由人类异变而来，心脏没有发生太大的错位，并且打碎心脏一样可以致它们于死地。

    玛丽娜一边挥剑一边开火，步步紧逼，直到抵达门框附近的地方。

    净焰的高温在玛丽娜的手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泡，衣服和皮肤烧结在一起。可她仍在前进，一只手伸到净焰跟前，抓住已经变得滚烫的门把。

    “好了没，洛里安！”她的声音被浓烟呛的有些沙哑。

    “可以了。”

    得到指令后玛丽娜身体后仰，拼命地向后拖拽着那扇沉重的铁门，有怪物从火里冲出她便举起“铁雨”一阵扫射。这种毫不吝惜弹药的火力压制遏制了怪物们前进的步伐，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于是伴随着轰的一声铁门轰然闭合，无数的红热的刀剑从缝隙里横生而出，交织着把唯一的出入口给堵死。

    怪物的嘶吼声和净焰燃烧的噼啪声顿时小了下来。玛丽娜坐在地上喘息，手上皮开肉绽，鲜红的血和暗色的黑相互混合，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带来撕裂的剧痛。

    “这下好了。”玛丽娜气喘吁吁，“我们成功多活了几分钟。”

    怪物们磨牙吮血的声音像是夏日的蚊虫一样环绕，穿过厚重的铁墙进入耳中，比起最开始的时候声音已经小了不少。在刚才的几分钟内他们成功消灭了数量客观的怪物，极大减缓了铁墙承受的防御压力。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付出了代价。所有龙涎弹全部用完，洛里安和玛丽娜都不同程度的受了伤，战斗力不能说是所剩无几只能说是十不存一，尤其是洛里安，他现在的样子和死人没区别，眼神黯然，脸色比墙纸还要白上几分。

    刺耳的剐蹭声萦绕着，听上去像是那个衣服方尖碑正绕着铁棺行走，观察着可能的突破口。被那种东西干掉一定会很痛苦吧？刀剑一样锋利的布料把你圈进衣堆里，整个人人就像是扔进了量身定做的铁处女里，哪里都是苍白的衣物，哪里都是夺命的刀刃。

    也许你不会马上死去，而是被慢慢地划破手腕、脸颊和胸口，血液慢慢流淌，在寂静之中你一点点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听说东方有一种名叫“凌迟”的酷刑，大概也就是这种感觉吧？受害者全身上下一共会被切割三千次，直到死亡的边缘你依旧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上千道伤口的剧痛，感受着血液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流走，连带着你最后的生命。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角落里的琉克蕾西娅小声问道，在刚才的战斗里她只能做一些非常简单的工作，比如帮玛丽娜收集地上外冕的碎片，因此并没有直面那疯魔般的潮水。

    可即使是偶尔的一瞥和耳边的嘶鸣就足够让她胆战心惊，一如童年时期的地下室。

    “嗯，客观地来讲，可能性非常之大。”

    玛丽娜尽量用轻松的腔调做出了回答。

    “而且恐怕我们的下场不会好。以那些怪物的凶恶程度，就算是事后想要找齐尸块恐怕都是极为困难的吧。”

    “所以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几分钟生命了吗？”

    “大概率是的。”

    就在这时候洛里安发出猛烈的咳嗽，那架势像是要把整个肺部都咳出来。他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试图保持清醒，随后强撑着站了起来，慢慢走向烧融变形的大门。

    “你这样子就没必要逞强了。”玛丽娜说，把手里的铁雨扔了过去，手上的水泡裂开，流出淡黄色的脓液，“枪里还有几发子弹。”

    洛里安接过了枪，但是没有后退，而是走到了玛丽娜面前，用步枪撑着地面，勉强站着和她对视。“你是个一阶的要素使徒对吧，把你的要素灌进我的身体里，利用不同要素之间的排异反应我说不定能干掉那堆该死的衣服。”

    “我记得奥尔弥尔教会的教义里包含了不准自杀这一项。”玛丽娜微微皱眉。

    “牺牲可不等于自杀，死在剿灭异教徒和怪物的战斗里是我的荣幸。”洛里安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说的极其用力，“为崇高而牺牲的人死后是会上天堂的。”

    “但是你要是活着说不定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玛丽娜叹了口气，“而且非常不巧，我不是要素使徒。”

    洛里安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这才想起来刚上火车时艾瑞汀告诉他的信息。眼前这个女孩只是有一阶要素使徒的体质，却并不能真正的掌握要素之力。

    就连一次风光大葬都不允许吗？

    他在心里苦笑着，房间内再度陷入寂静。不对。像是有闪电划过他的每一根神经，洛里安猛然反应过来。怎么会这么安静？外面的那些嘶吼声全都不见了，就连衣服方尖碑的那种剐蹭声都不见了，仿佛所有声音在一瞬间都被某种力量隔绝开来。就像是......爆炸前那一瞬的炮弹！

    紧接着刺耳的扭曲声响起，原本被净焰软化的大门开始剧烈地变形，仿佛有巨大的拳头在另一头猛击着铁门。洛里安艰难地提起另一只手上的利刃准备迎战，可怖的崩裂声随之而来，在金属的哀嚎中，沸腾的剑刃从门缝里刺入。

    剑刃向下，逐个斩断门缝中的障碍物，铁门被强行破开，露出一道深邃的裂缝，清冷的气流从裂缝里缓缓流入，莫名给人以安宁之感。

    “该起床了，诸位，夜晚已经结束了。”

    杖剑转动，铁门轰然倒塌。艾瑞汀微笑着向房内的三人致意，在他的身后微风轻拂，星海高悬，紫焰燎原，尸横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