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

    拉什那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极其迟缓，滞涩地运转着像是生锈的齿轮。

    他本来应该想办法弄清楚现在的处境，弄清楚那股如同没打麻药的前额叶切除手术的剧痛来自何方，弄清楚头顶上那居高临下的声音源于何处，弄清楚那个恶魔到底是死是活......

    但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到，所有的神经仿佛全被切断，使得他只能顺着旁人引导的话语向下思考。

    【无尽】？

    是谁来着？

    拉什那迟钝地回想着所有神灵的名字。毁灭的迪斯特罗，祂的基石是【折磨】，不对。爱欲的厄透琉斯，祂的基石是【主宰】，也不对。飞升的奥尔弥尔，祂......不对，他是完美飞升者，并非旧神。

    还有两位旧神是谁来着？

    拉什那努力地回想着自己脑中那些与生俱来的知识，然而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断了一样，迟迟与那些记忆进行联通。

    是谁？

    是谁？！

    脑中的记忆终于打开了一条小缝，他记起来了剩下的两位旧神。自然的多什林卡，祂的基石是【启迪】，祂已经死去许久了，也不对。最后的是......

    拉什那打了个寒战，整个头颅都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无尽】对应的旧神是欺诈的月神雷尔。

    在他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身遭的一切都开始抖动，扭曲，渐渐模糊，就像是往未干的油画上泼洒热水，溶解、晕开最后重组。

    在他的面前，艾瑞汀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浮现，那根手杖从拉什那的天灵盖直直地刺了进去，淡紫色的雾气像是根须一样渗入进拉什那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他头昏脑涨，意识模糊。

    他的脑袋还算坚固，所以手杖没有很顺利地刺进去。但把拉什那像冰糖葫芦一样穿起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因为直到现在艾瑞汀仍然在一直加力。

    哪有什么要素失控，有的只是这个幼稚的【启迪】脑中的黄粱一梦罢了。

    “你是......雷尔的眷者！”

    拉什那失声叫道。

    思绪逐渐逸散，拉什那知道自己快要完蛋了。但他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恶魔，会成为净蚀机关的猎魔人，还会拥有这样精湛的【欺诈】能力？

    四大要素之下划分有许多能力，大多都可以和总括的要素名扯上关系。比如【折磨】之下就包括了精纯的毁灭之力和亵渎死者的死灵法术，【主宰】则包括魅惑的能力以及强制的精神控制。

    而【无尽】之下同样有许多的能力，其中最为突出的能力便是冠于雷尔之名上的【欺诈】。

    一般而言，【无尽】派系的要素使徒几乎没可能拥有【欺诈】的能力，即使有，也仅仅能释放一些拙劣的幻术。只有月神的眷属以及少数被月神垂青之人才能制造出如梦似幻，以假乱真的幻景，又或者是在瞬息之间拖人入梦，让他被梦境所俘获。

    而刚才艾瑞汀表现出来的【欺诈】能力，显然是已经到达了月神眷属的层次！

    “月神眷属？你最好祈祷这话不要被某个神出鬼没的大猫听见。”

    艾瑞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它倒是很希望你这话是真的，但事实未免不尽人意。我和月神没有关系。”

    这话确实是真心的。直到现在艾瑞汀也不明白绅士喵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头颅如此热衷，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想要自己脑袋的同时还如此热切地想要拉他入伙。

    “你到底是谁的走狗？”

    拉什那咬牙切齿地质问。

    “到底是深渊里那没名没姓的杂种硫神，还是雷尔，还是那个白金宫殿里自鸣得意的蠢蛋婊子？”

    艾瑞汀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他皱着眉头追问到，拉什那无心说出的话语让他始料未及。

    “深渊里面的硫神？”

    “我可不在乎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人彘一样的倒霉蛋，你踏马到底是谁的部下？！”

    即使有着性命之虞，拉什那仍旧保持了他傲慢无比而又口无遮拦的性格。

    艾瑞汀定定地看着他，脸上头一次浮现出几分愠色。

    “好吧。”

    他的声调突然变轻了，但却带上了几分难以隐藏的寒意。

    “我不是任何人的走狗，我对别人的服从完全出于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没有人能够强行驱使我。”

    “至于你.....”

    “我想等把你运回净蚀机关之后，安会把你脑子里的那些知识一点一点全部撬出来。不用担心，其他要素实体或许有强行灭活的必要，但你不一样。他们会始终吊着你一口气，让你为他们源源不断地产出新的知识。”

    艾瑞汀的声音轻柔而又平板，像是在念一个渗人的恐怖故事。

    “现在......该睡觉了。”

    他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手杖上，用力下压。

    噗叽。

    一声短暂的撕裂声过后，拉什那变成了艾瑞汀手杖上的糖葫芦。直到这时候他仍旧在痛斥着、诅咒着艾瑞汀，但猎魔人只是耸了耸肩，随后像是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苹果，毫不留情地塞进了拉什那的嘴里。

    巫师发出一阵模糊的呜呜声，语焉不详但意义不言而明。艾瑞汀知道在他的嘴里自己的户口本应该已经被清空了十几次吧——不过恶魔会有户口本吗？这又是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事情让艾瑞汀有些始料未及，咔的一声，这家伙竟然硬生生地把苹果咬成了两半，一半掉在地上，另一半则顺着拉什那的嘴滑了下去，最后卡在喉咙里，不过这不影响他说话。随后就又是那一长串陈词滥调的辱骂与泄愤。

    “牙口不错。”

    呆住了好一会，艾瑞汀评价道。

    他俯下身去，让自己的眼睛和拉什那处于同一高度，四目相对着。

    “闭上你那像是从圣甲虫那里借来的嘴，如果你再没完没了地喋喋不休，我会考虑先给你用【无尽】洗个澡。”

    猎魔人敲了敲他的手杖，威胁的意味不言自明。

    “哦，对了，也不要想着反抗什么的，只要你的要素有一点点小小的波动，我的【无尽】就会把你冲成傻子——暂时的。”

    这次拉什那貌似是真的被吓到了。活化的要素不畏惧大多数的物理攻击，但是却会在非同类的要素冲击之下被强行灭活。这也是唯一能让他真正死亡的办法。

    巫师脸上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点，但很快却又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哦，我明白了。”

    他低声说，空无一物的眼眶里却明显传达出了“注视”这个动作，定定地凝视着艾瑞汀的紫眼睛。

    “你的【欺诈】必须通过眼睛作为媒介，你的注视可有可无，但对方必须保持睁眼，否则你就没办法拖他入梦。刚才你冲进傀儡群里，就是为了让更多的‘眼睛’落在你的身上，好让梦境能够通过傀儡传递的衰减，毫无阻拦地传导到我的身上。如果只有一个傀儡看着你，你是绝对没办法拉我入梦的。”

    艾瑞汀慢慢地等他讲完，随后轻轻拍了拍手。

    “你的脑子比我想象的好使，恭喜你基本答对了，要我给你颁一朵小红花吗？”

    他真的掏出来了一支深红色的玫瑰花，天知道他是从哪里拿来的。随后他把红花横叉进了拉什那的眼孔里，让这颗乌漆嘛黑的脑袋好歹有了点色彩。这毫无疑问引来了拉什那又一轮新的愤怒。

    “当我重获自由的时候，你绝不可能再像这次一样蒙骗到我，我会扒下你的脊椎，看着你无力而又绝望地倒下，再在你的额头上用你那肮脏无比的血写下大大的去你妈的！”

    “当你重获自由的时候。”

    艾瑞汀强调道。

    最后，他像往常一样把手放在拉什那的脸上，手心处慢慢睁开无数眼睛。

    “祝好梦。”

    “去你......”

    紫光明灭，活化的【启迪】陷入沉眠，连剩下的半句骂娘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至于睡得到底好不好，会不会梦见艾瑞汀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嘲讽......

    那就没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