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的深度，正在慢慢变小。

    直到观察口将要被泥土逼近，暴徒联盟的高端战力们，方才慢慢叫停了整个施工活动。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又或者，现存的材料不足。

    开玩笑。

    刚刚从东街回来的那位，还贡献了一百斤石头，即便只算这点，也足以将战争堡垒剩余的部位淹没。

    不过是在形势好转之后，有些人的心思，难免就多了起来。

    “我觉得没必要再加什么东西了。”

    开会的场地比之先前，往深坑的边沿挪动了不少，但空气中的环境，明显清新太多。

    徐松摘下布条，犹豫片刻后，将其放到了路边的一台机器上。

    张和稍稍恢复一点知觉，感受着现在的状态，心里还算可以忍受。

    他的右侧，率先发言的鼠人仍不停嘴，只扫了眼在场的众人，便又接着说道：

    “一个甲级铭牌，一个乙级铭牌，在两次轮回仪式上，起码可以给我们换取六倍的积分，也就是五个新的乙级暴徒，对于联盟来说，这些补充非常重要。”

    这是一笔庞大的财富。

    多到令人无法拒绝。

    诚如王说一般的木头，也不能摇着脑袋，轻飘飘的说出“放弃”二字。

    人为财死。

    只要利益足够，暴徒联盟无所谓牺牲奉献。

    更何况，如今的局面，对双方都比较尴尬。

    须知。

    祁蒙大桥上的缴获，可已经被爆拳带人一并瓜分，很多东西，已经都赏出去了。

    如果这边毫无进展，即便张和无所谓，但鼠人手下，可还有其他追随的暴徒。

    他们不会同意。

    哪怕是对上四位乙级暴徒，他们也不会同意。

    你背信弃义，我忍辱负重，退一步说好的两边战利品均分，到头来，你这还什么都没有，谁能开心？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人群熙攘，虽说听不清七位暴徒的说话声，可本能的围观天性，却让他们乐此不彼。

    爆拳低头不语，左右三位干将，到头来，还是徐成最为可靠。

    “五千一百的积分总额，在下一周的轮回仪式中，不过只能拿到八百五。”

    他将成功的收入细化，把近前的利益，和未来的利益相互区分，一下，就给人一种落差的心理。

    张和可能没有什么直观的感受。

    他眉头微皱，见着周围一圈，心下知道，这里面，恐怕就自己一个，没有经历过轮回仪式。

    但既然连鼠人都没有反驳……

    张和眉眼稍低，作为撞钟和尚，自然也没有什么出头的想法。

    “现在我们没办法确定，里面的人是否还活着，一块石头比较重，但，还不保险。”

    徐成的说法很老套，但同样无可辩驳。

    甲级缉罪师能力不同。

    作为第一次与底下这位打交道的暴徒们，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其真正的底细。

    擅长正面还是侧面？

    喜欢远程还是近程？

    又或者说，在那么多次的基因改造后，其是否具有了某种脱离种群的力量？

    不得而知。

    这，便是所有人最深的忌惮。

    “为了这点利益，想必在场的诸位，都不愿意以身犯险吧？”

    他推了推眼镜，挺直的脊背，微垂的头颅，肢体间细微的动作，恰似一位胜券在握的操盘手。

    命是自己的。

    如果真的要停止掩埋，那等底下毒气散尽，肯定有人要去查看一番。

    而暴徒联盟与第四区不同的一点是，按照传统，最危险的东西，往往，都要交给最强的一批暴徒。

    即——

    如果这个计划顺利通过，现在停止行动，自此不再掩埋，那之后破开战争堡垒时，就得让在场的乙级暴徒破阵先登。

    很危险，且，从短期来说，没有必要。

    “……”

    风止气凝。

    一时间，会谈如周围的环境一般，陷入了僵局之中。

    张和虚着眼，涣散的瞳孔，好似神游天外。

    他深切的感受着周围气体的刺激，并以此来判定，留给众人的时间，还有多少。

    “我们可以灌水。”

    所幸，只过了十来秒。

    一道意料之中的声音划破寂静，理智的给出了最为正常的建议。

    长发面无表情，对于众人的品行，显然有所预估。

    像这种比较棘手的问题，通常，他这个毫无派系的“砝码”，才是真正决定问题的关键。

    这并非出于尊重。

    而是源自平衡。

    “我们需要在底下的东西，还能够威胁到他们的时候，完成这个计划。”

    长发不紧不慢的扫视众人，见他们都没有什么意见后，方才开始阐述自己的安排。

    “鼠人有门路，找些街区的地头蛇，发动一部分平民去找管道。”

    “徐松刚好监督着边上这些，直接安排他们去运水。”

    “在铺设之前，徐成可以测试一下，底下的浓度，是否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我，张和，爆拳，三个人就在这边上，如果战争堡垒有什么异动，听到枪声，出去的人立刻赶来。”

    微风渐起，午夜将至。

    “理应如此。”

    鼠人微微抬首，眼神古井无波，直接开口，先行应下。

    “我没意见。”

    爆拳目光忽闪，紧随其后，双臂环抱于胸。

    众人默然点头。

    张和侧身望去，但见那笼罩于黑暗中的十八区，透露出一股莫名的温暖。

    远方重楼，点点灯火散布。

    清晰明了的工作线路，好似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众人同意启动后，有条不紊的运作了起来。

    声势浩大，方圆数里，几乎清晰可闻。

    “大人，我打不开。”

    已经完全瘫痪了的战争堡垒内，两位垂死挣扎的缉罪师颓然泄力，沈鸿大口呼吸着空气棒制造出来的新鲜气体，眼中满是苦涩。

    他本就是一个偏远程辅助的乙级缉罪师，大部分的强化，都积累在了视力和脑力上。

    少有的一些针对身体素质的强化，也大多都是提升细胞和组织的韧性，爆发力这个选项，一开始就没在他的晋升选择之中。

    如果这个东西，是一个五积分的普通装甲车辆，他还能用那柄备用武器试试。

    可，偏偏它是战争堡垒。

    是连出入口都有两百公斤，装载了三十厘米复合板的战争堡垒。

    作为只强化了隐蔽系统——事实上，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严目要强化这个没点用处的系统——的大半个白板，在没有进行驱动升级之前，出入口，是完全没有机械辅助的。

    这也就意味着，里面的人想要打开这玩意，只能抓在短爬梯上，用一只手，费力将其推开。

    这本就够为难了。

    可在外面，居然还有个东西卡着！

    “我真不该想着犹豫…”

    他已接近彻底绝望，只剩这一点仅存的意志，让其不至于陷入崩溃的深渊。

    但沈鸿的长官，显然比他还要难受。

    “我堂堂大将军之曾侄孙，眼下，居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作为从小到大，基本没有遇到过任何困境，只因为长得讨喜，便受老一辈人的倍加关怀的勋贵子弟，严目的意志，无疑要更加脆弱。

    每一次晋升之后，他都得在光柱内痛到昏厥，没有哭出声来，便已是考虑到自己家族声望的缘故了。

    “我不该来的。”

    他的身上，依旧是伤口淋漓，饱受折磨的关节处，即便已经被简单处理，也仍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毕竟，破个皮都要去药店的少爷，哪能按得下躁动的心神？

    不时的乱动，总让沈鸿的辛苦尽数白费。

    他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听了汪朝日的鬼话，轻兵急入，斩首行动。

    结果就是后勤与前线分离，弹尽粮绝之下，最安全的地方，反而变成了自己的棺材。

    “沈兄。”

    他微微仰头，看向已经停止供能的灯光。

    那里，好像有一扇无形的窗户，通往第四区最为奢华的府邸，走马观花似的，闪过了一幕幕曾经出现过的景象。

    美酒，佳人。

    长辈，兄弟。

    温暖的香风丝丝扑面，鼻腔内，依稀闻到了樱花的味道。

    有如万千美好同聚一堂，涣散的瞳孔，渐渐再难重凝。

    “我们，自裁吧。”

    黑暗深沉。

    现实与幻想的出入，有如一次精神世界的天塌地陷，四下寂静，生命不再活泼。

    沈鸿闭上眼，寸断的呼吸，伴随着眼球战栗连连。

    “好。”

    再无声响。

    阴影中，长枪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