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很快的变化起来。

    模糊之间，能看到自己跟着刚才的男子，无助地奔走。

    黑夜白天，躲躲藏藏，逐渐从山野之中走过城镇。

    买了些东西，又继续前进，躲到了一处新的偏僻荒野之中。

    离家很远，再没有什么人能找到了。

    等场景停止下来，环境已经变成了一个简陋的小屋……

    “你会后悔的。”耳边首先响起的，竟然是那个魅惑的低喃的声音。

    石成非听到王雯对自己说：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那个声音并不理她，只是不断在耳边吃吃浅笑，说些激怒人的话。

    视角垂下去，他这时候才看到，她已经怀有身孕了。腹部高高隆起。

    轰的一声，门吱呀呀的被推开。

    屋外的阳光照射进来，照在扬起的灰尘上。

    进来的却不是方才的男子，而是一个年轻的貌白少女。

    她站在背光处，看不清面目。

    “姐姐，你同我们回去吧。”少女的声音很不自然。

    王雯却像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埋着头，低声嘶喊道：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姐姐，你又听到那个声音了？”少女说。

    她走得更近，石成非终于看清了。这人正是年轻时的王芝云。

    “我不后悔，我不后悔！”

    她的状态更加的疯癫，声音也越来越大。

    空气中仿佛有个无形的恶魔。

    她朝它嘶喊，然后站了起来，用手要去推它。

    她什么也推不到，顶多推到她的妹妹。

    “姐姐……”年轻时的王芝云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又像是心疼，又像是怜悯，又像是在恼恨。

    她头疼欲裂，惨叫一声，抱着头摔在地上。

    似乎是这剧痛有了效果，她恢复了些许神智。

    倒在地上，抬眼望去，王芝云并不来扶她，只是在旁冷冷的看着。

    王雯说道：“我不敢回去。”

    “哪怕你不为自己想想，你要为孩子想想。颠沛流离，有什么好。”王芝云说。

    “我好后悔。当时直接在家把孩子生下来，哪怕受些责难，也好过私逃。也好过背叛族人。我，我受了蛊惑，我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王雯痛苦不堪的说。

    “没事的，现在回去，为时未晚。”王芝云朝她微笑，“姐姐，你信不过妹妹吗？”

    但她只是抱着头，突然哀嚎起来：

    “它又开始说话了！求求你！求求你……”

    场景又开始变化，像是走马灯一般。

    石成非凝神观察，试图从那一幅幅一闪而过的画面当中，找到些线索。但基本都看不清。

    只能不断的听到耳边声音的蛊惑，看到王雯一次次的精神失常。

    忽然耳边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经过画面一闪而过，但啼哭声给人印象深刻。看来是李朱出生了。

    等画面再停转下来，场景却又回到了一处清澈的堰塘边。

    是王家的堰塘！

    旁边香火鼎盛之处，正是刘娘娘的祠堂。

    四周有好多好多人，大都沉默着，冷冷的看了过来。

    身边有几个老人，在高声宣讲什么。王芝云也在一边。

    低下头看，自己已经被捆了起来。

    肚子瘪了下去，胎儿已经出生了。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石成非能感受到王雯的不安、困惑以及焦躁。

    她方还陷入昏颠之中，似乎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已经在逐渐的明白过来。

    他们在开审判会，自己这是要被惩罚了！

    但比起害怕，她此时的精神，却在别处。

    她不断的望向人群，望向人群背后的一个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期待什么。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空空落落。

    石成非有些诧异，但转瞬也明白过来。

    王雯此时要么是在担心孩子，要么是在期待孩子的父亲。

    但孩子的父亲没有来到这里，没有尝试营救她。

    很快，所谓的审判已经结束了。

    也不知道那个老人和王芝云说了些什么，人群之中有了些斥骂声。

    妹妹在朝自己走来，她的脸上并无半分情感。冰冰冷冷，有着蛇的眼睛。

    她走过来，并不解开绳子，而是开始剥去王雯的衣裳。

    “妹妹，你要杀了我吗？”王雯问道。

    她怎样问，王芝云都不回答。很快她已经被扒光了衣服，塞到一个笼子中。

    她被两个汉子举着，越过人群，走向水边。

    众人之中，起初多是沉默。但随着一些人的呐喊，大家都开始呐喊起来。

    开始群情激奋起来。

    恐惧从心中油然而生，那样真切。石成非知道，王雯是意识到自己真要死掉了。

    人在面对死亡时，总是觉得那样虚幻，不真实。

    “姐姐，你不该背叛我的。”王芝云忽然说。

    接着一阵推力，自己就被高高甩出去，紧接着就落入塘水里……

    落入水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不断的挣扎，不断的呛水，水灌到肺里，容不下半点空气。

    虽然隔了一层，但石成非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心想，怎么连这也要回忆吗？

    淹死的感受可太难受了。还好只是一小会儿，便结束了。

    石成非睁开眼，但是什么也瞧不见。显然是尸体已经闭上了眼睛。

    王雯已经死了，回忆却还没有结束……这是什么情况？

    五感依然连接。石成非感到自己泡在水里，水波在皮肤上滑过。

    水草纠缠不休，偶尔撞到石头和墙壁，又觉得疼。

    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具尸体，在水底漂流。

    王家堰塘并不是死水，下面也不知有多少暗河，不住流动。

    还好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呼吸了，不会憋着难受。

    石成非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宽慰自己，这样死后的感受，珍贵而难得。活人恐怕没几个体会过。

    不知漂了多久，身子忽然一重，落到地上。

    五感骤然一轻，飘了起来。眼前突然有了视线，却是王雯的鬼魂，脱离了她的身体。

    石成非跟着她的视线，四下张望。这不正是刚才和黎菈经过的，不入水的洞穴吗？

    有个声音在空中响起，轻轻柔柔，是个女子的声音。

    王雯受到指引，往前走去。

    石成非能感受到，她如失魂落魄，跟着声音游荡，游荡……

    人死为鬼之后，情感瞬间麻木许多。

    好处是遇到障碍物，可以直接穿墙而过。

    很快，她的鬼魂到了灵殿，中间悬浮着一口棺材。正是停放刘娘娘的地方。

    不过跟石成非方才所见的区别是，刘娘娘正悬浮在棺材的上方，盘膝打坐。

    他瞧见王雯，盈盈笑道：“是你呀？”

    她听到这番话，忽然转过一些生机，神志清醒过来。

    这些日子逐渐涣散的灵魂，重新凝聚起来。

    刘娘娘微笑不语，拿目光上下不住打量她，过了片刻，才忽然又说：

    “这位道友，你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