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看上去还不错。”姚先明摘下盖帽，笑着和女儿一同走出大门。

    “我……也觉得。”姚晨依想到中午碰的一鼻子灰，仍是不免有些尴尬。

    姚先明没再多说。他先走到前面，用车钥匙遥控开他那辆老旧的黑色轿车，“衣服下午试过了吗，合不合身？”

    “很好。”姚晨依答。

    姚先明点点头，坐进车里。和父亲共处同一辆车，她是不太习惯坐副驾驶的，总感觉身旁的父亲莫名带来些压抑。

    “今晚想吃什么？”姚先明放起一张老旧的碟片，复古的旋律当即响起。姚晨依趴在后窗边，总感觉中午吃得有些多，晚上倒也不是很饿，于是慵懒地说了句“随便”。

    窗外是车水马龙。刚驶上分局门口的马路，她忽看见几辆非同寻常的大型面包车，一侧还贴着“xx媒体”的字样，看阵势似乎也是从附近开来。

    “我们这里下午来媒体了吗？”姚晨依乘势问。

    “嗯……来了。”姚先明也注意到街角的面包车。好在他们并不同路。

    “什么事？采访见义勇为？”姚晨依来了兴致，接着问道。

    姚先明轻咳两声，“之前有一个攀关系徇私的案件，其中一个涉事人就在我们分局，影响还蛮大的。最近重审这个案子，媒体不知怎么就查到这里来了。详细内容……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不是管辖范围内的事。”

    “噢。”姚晨依把身子蜷作一团，小小的脑袋缓缓低垂下去。

    车窗外是渐沉的落日，夕阳的影好长好长。

    ————————————

    姚晨依一到回家就扑向她那熟悉温暖的大床。尽管已有半年时间未住，房间内仍然整洁如新。

    “休息一下吧，半个小时以后吃饭。”姚先明说着就钻进厨房。

    这所房子承载着她中学时期至今的全部记忆。小时她随父亲住在县城的奶奶家，路途遥远，父亲上班极其不便。后来奶奶病故加上旧房子拆迁，他们父女二人便一同搬进了城里，自此的人生路途上便一直是孤独的两个人。尽管如此，姚晨依仍不觉避讳。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与依靠，亲情的温暖只来自这间温馨的小屋。

    ——尽管，并不是至亲的亲生父亲。

    小时每每问起有关母亲的事情，姚先明总是避之不谈。后来等女儿逐渐大了，只说是他当年从福利院领养来的孩子，除此之外一概不谈。在那个久远的、没有电子信息留存的年代，想要摸清自己的过去，已然成为不可能。

    可后来想多了，她便不想了。至少这个父亲是真的爱她、呵护她、疼爱她，能给予她她想要的家的温暖。她也在心里，把他默默当做亲生父亲的身份。

    姚先明的确是个严厉的父亲。他有多么地望女成凤，这么多年来，和他熟识的每一个人无不看在心里。好在她的女儿也很争气，尽管最后还是一意孤行，成为了他无比不想让她成为的警察，但好在工作在同一屋檐下，还是得以有些照应。

    天边最后一抹晚云悄然消失殆尽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沉。姚晨依伸手打开墙边的开关，随后便窝进电脑桌前。

    那是她的安乐乡。

    想起晚上回来路上父亲提及的案情，她抱着试一试的心理，看有没有做事雷厉风行干净利落的媒体，在互联网能不能找到相关的新闻报道。

    当她敲完最后一个字母，激动地按下回车后，浏览器界面上跳出的第一栏便是显目的新闻标题，报道的也是她所心仪的内容，发布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她随即点开了那一则新闻。整齐划一的黑纸白字，虽不知有多少夸张的成分，看来仍是令人触目惊心。

    具体的事情就是一个未标明身份的职员因为犯事者和自己关系够好，于是借高官职的权利徇私甚至受贿，前些天被原告发现，一审判决结果是证据不够充分，上诉驳回。这一次是二审。

    其余的各种专业术语以及新闻评论她只是看了个云里雾里，看完后脑子里空空的，只是想，现在的人怎么都喜欢干蠢事？

    隐约中，她听见屋外父亲的呼唤，当即迎了出去。

    姚先明已是做好了一桌美味的饭菜，仍是她记忆中的三菜一汤。

    “吃吧。”姚先明笑着解下围裙，“女儿，虽然新年早过了，但还是祝你在步入社会后的第一份工作里顺风顺水，年年有余啊。”他的目光停留在方桌中央的烧鱼上。

    “谢谢爸。”姚晨依很久没有细致品尝过家的味道了，这次吃得颇有些狼吞虎咽。这种感觉，或许只有失而复得之后才会明白。

    姚先明也坐在一边，但他并不急着动筷。

    他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儿。

    时光似乎真的是样很快的东西。他看着看着，就在姚晨依的脸上依稀看出那年她的模样。

    彼时的小女孩已然长大，但仍可以寓居在他屋檐下的一隅，尽管是片刻的美好。

    他的爱跨越时光，流年于黑夜背后划过，那份真情依旧明澈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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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晨依这天是自然醒，天边方才拂晓，日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射进来，照在她书桌上那杯昨夜尚未喝完的热牛奶里。长夏的风吹过多少窗口，她轻轻一触，玻璃杯冰凉。

    本想着今天总算可以叫父亲起床了，谁曾想厨房的灯光早就亮起，面包机的嗡嗡声虽隔着一层玻璃移门仍可以清晰地传进耳朵里。姚晨依不解地打着哈欠，看了看手机，还不到六点。

    “爸——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啊？”她眯着眼睛靠在墙边。

    “你不上班？”姚先明笑着说，“今天是周二，不是周六，不要等到进了社会了还犯跟高中时候一样的毛病。”

    姚晨依忽就想起了那年高二她因记错日期导致错过一整个上午的课被全班同学当做笑柄的尴尬往昔。她后悔了，不该太早出房间的……

    ——事已至此，怎么办呢？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回房间，继续倒头大睡……

    “回来。”姚先明怎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起都起床了，就不要再睡了。你回房间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被子叠了，然后赶紧来吃饭。”

    “好的爸。”姚晨依心不在焉地答。

    ——可是她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啊喂？！现在才几点？！

    姚晨依一向是无比尊崇父亲的，她极少去违抗父亲的命令。因为她从小就明白，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世俗里相依为命，并不是一件易事。

    叠好了被子，她洗漱完回到桌前。

    色泽艳丽的吐司、培根以及荷包蛋，一份完美的西式早餐。

    “慢慢吃，不急。”姚先明正收拾着做完早饭后略带凌乱的厨房，“吃完就去上班了。”

    “……这么早？”姚晨依还是忍不住想问。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高大的背影定格在床边，窗外是清晨欢歌的鸟雀。墨绿色爬山虎从窗檐悠然垂下，绘出生意盎然的天然相框。

    姚晨依只好笑着咬了口面包。在她看来，父亲有时候像个幼稚又古板的老男人。

    两人一并吃完早餐后，刷了碗，姚先明便招呼女儿准备出门。

    姚晨依嘴巴上喊着答应，看了看还不到七点的时钟，心里默念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字心上一把刀……

    上班的路上，她坐在父亲的车里，看晨光把高楼大厦的玻璃墙照得发亮。

    “其实在同一个单位的好处就是，我可以顺带接送你上下班。”姚先明想了想说。

    “那肯定的，谁知道你当年怎么老往不好了想。”姚晨依一边附和，一边补充道。

    “……”

    沉默中，仍带有浅浅几丝倦意的姚晨依突然想到，倘若明天偷懒睡个懒觉，是不是不用起这么早？

    ——事实是她完全低估了父亲的作息规律及领导能力，十分钟内连续不间断的五次呼喊，尽管没有任何一句叫喊，她还是被逼无奈只好死心塌地地起床。

    那天的晨光格外刺眼。姚晨依心灰意冷地想，自己当时怎么不往坏了想？——不是职业内部带来的危险，而是踏入这项职业所带来的不可或缺的外部影响啊……

    就当自己每天的清晨都要下一场冷雨吧，她想。

    ————————————

    由于父亲的只字不提和白烨的一无所知，再加上此外局内并无几个熟人，对于先前徇私案件的相关信息姚晨依便无从得知，她便也不再过问。

    怎料一日晚上当她正闲逛互联网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相关视频报道，竟然来自同一家媒体。

    视频中的男子脸部被厚厚的马赛克涂抹，声音也被经过特殊处理，站在她并不熟悉的背景里，手执话筒，正面对记者的追问进行从容不迫的回答与自证。视频时长两分多钟，其间男子的证词有理有据，从容不迫却又不乏力量，甚至结尾带有一丝轻浮意味的上挑音调，仿佛在对原告进行冷嘲热讽，就连姚晨依看了都有些晕晕乎乎的。层层的伪装背后，她还是无法辨别出马赛克后的男子究竟是何等人也。

    ——她索性就打开了江滨市的网民开放论坛，看能不能找到有关这起案件的跟帖。——毕竟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多少要比其他的事情要感点兴趣。

    出乎她意料的是，还真有这样的帖子，而且不少。

    可惜的是，帖子的内容大多是对案情的揣测，各自发表见解，倒是没有看见什么人站出来发声。看着清一色的批评原告没事找事、自讨苦吃的评论，她一时丧失了再看下去的兴趣。

    直到她看见沉没在无数帖子中的一条，内容引起了她的兴趣。

    “这种人就是社会的毒瘤，德不配位，来到这个世界也是白来。”

    看着这不同于常人的回复，她就是翻遍论坛也似乎找不到第二条。

    鼠标正要点击下一个网页，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响起，随后是姚先明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大晚上的看什么呢？”他的目光停留在论坛的话题上，“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少关心这种事吗？安心工作，这不属于你应该操心的范畴。”

    “爸……我就看看。”姚晨依嘟着嘴，接过他递来的牛奶杯。

    姚先明没有多说。他尊重他的女儿。

    一杯牛奶，是每晚恒定不变的温热，只要他姚先明在女儿身边，这份温暖便不会消去。

    姚晨依只是紧紧抓着玻璃杯壁，余热透过手心直流进她心底。

    不远处父亲的背影跨过无数时光，而今款款而来，于无际长夜伴她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