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来讲，大一大二已经是过去完成时，再次在校园里见到成百上千的新生，我感受到的不是欣喜，而是焦虑。

    “阿肥咱们得赶紧找实习了。”我很认真地看着他。

    阿肥点点头，同意我的意见。

    我想他也明白大学已经过了一半了，但我们什么正事都没有做，这么下去他肯定只能回去接手家里的小饭馆。

    说干就干！我们立刻着手做简历。这次我学精了，虽然这两年我们没干什么正事，但对方单位也不知道我的底细，怎么高级就怎么写！

    实习经历：

    1.乡镇政府办公室打杂→乡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助理

    2.端茶，跑腿，抄宣传稿→协助办公室主任负责办公室全面行政工作，组织协调文书档案，群众宣传，后勤保障，多次组织会议准备，信访接待等工作。

    3.去村里闲逛→下乡到各村调研，深入参与了乡村基层扶贫，乡村现状考察，积累了充足的基层社会环境认识实践经验。

    校园经历：

    1.在食堂兼职打饭→课余时间在学校食堂兼职负责学生伙食供应工作，对于学校食品市场有深刻理解洞察。

    2.边卖饭边吆喝→在进行营销的同时会根据形势变化及时调整营销战略，并采取行之有效的宣传工作。

    ......

    这些字我越写越觉得恍惚，心中不断响起一个声音：

    “张伟，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回头看了看阿肥，他肥胖的十根手指正在键盘上狂敲，把我们如旧棉絮一般破败的两年大学矫饰得如同一颗金灿灿玉澄澄的柑子。

    “阿肥，你还记得当年的实习总结会吗？”

    我望着自己的这颗大柑子，感慨道，

    “当时咱们可都瞧不起马志周晴刘博文那仨货。”

    “那是咱们傻！”

    阿肥忙着给柑子“刷漆”，头都没回地说，

    “人家那才是聪明呢，精！”

    “唉！”叹了一口气，接着写简历。

    竞赛获奖：

    参加中部工科大学管商学院第八届营销大赛，取得靠前名次，销售额XXXXX......

    我恭恭敬敬地把营销比赛的经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了简历上，这是整个简历里最没有水分，最干的东西，它承载着我曾经的理想，我的奋斗，尽管我失败了，但它依旧是我的勋章。

    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俩终于制作完成，看着这份一捏就出水的简历我心中的竟有几分自豪，毕竟这代表了我的两年大学。

    当晚我就在华为小米腾讯美团饿了么等各大公司官方网站找到了招聘邮箱，将实习申请和简历投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觉得昨天的目标太高，就又在BOSS直聘前程无忧等各大招聘网站上找了一堆公司投了好多简历，

    什么销售岗，行政岗，人事岗，运营岗我都投了。然而几天过后大多数石沉大海，回应者寥寥无几：

    “你是985大学的吗？我们公司只要985院校的实习生。”

    “你是硕士学历吗？我们公司实习生的招聘底线是985硕士。”

    “公共事业管理？不好意思这个专业暂时不在我们的需求之内。”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实习生只要计算机方面专业的，如果需要管理类时会优先考虑你。”

    “你有会计财务方面的技能吗？如果有我们会考虑考虑。”

    “你有新媒体运营经验吗？公众号抖音粉丝量多少？”

    在这个拥有八十多所大学，一百多万大学生的城市里，我和阿肥只是渺小的两滴水。

    我现在后悔了，无比后悔当初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进学生会，去学院里打打杂，认识几个老师，领导，或是出息的学长学姐，再不济跟家里有钱有人脉的同学搞好关系，就像万硕和祝杨韵那样，起码找个实习不会像现在这么难。

    现在的互联网形势不是一片大好吗？为啥连个实习都这么难找？

    就这样愁闷了两天，终于我们收到了一份来自“仙人指路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通知，让我们明天去江谷区江谷二路1818号创业大厦B座18楼的公司总部参加面试。

    “小伟，去不去？”阿肥懵懵地看着我。

    我点进去看了看，是一家初创的互联网公司，主营业务是大学生职业规划发展，法定代表人叫孙海彬。这个业务让我听着很耳熟，就打了个电话过去询问，接电话的人自称是公司的HR，还很热情的叫我们去面试。

    “怎么样？去不去？”阿肥又问我。

    “去吧，好不容易有次机会。”我无奈地做了决定。

    第二天走之前我特意和豪哥说了去实习的地点，叮嘱如果我俩晚上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就报警。

    豪哥笑我疑心病太重，转头就去上课了。

    大三已经没有什么课了，但豪哥大二上学期挂了太多，现在要去重修，每天忙得很。

    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到了江谷，我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创业大厦。进电梯之前我和阿肥再次确认共识：

    “如果觉得不对劲就立刻开溜。”

    阿肥点点头，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亮了“18”按钮。

    “叮—咚！18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我就明显地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和外面不一样，

    吵闹！杂乱！楼道里都能听到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我查看楼层索引，小小的一块牌子上竟写着十几个公司的名字：

    “幸福海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星辰大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快乐猴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志存高远教育咨询有限公司”

    “桃李友伴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紫色时空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仙人指路教育科技有限公司”

    “流星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

    就在我找“仙人指路”这四个字的十几秒里，有不下三个人从我身边急匆匆走过。

    顺着路引我和阿肥往前走，没走两步就听到一阵激烈的吵架声——“你还想不想活？想活就赶紧还钱！”“你爸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再不还钱我就把你这给砸了！”

    “这是哪里在吵啊？”阿肥问我。

    我定了定神，顺着声音的方向看。

    “那！”我往左前方指。楼道有点暗，看不太清。我俩就又往前走走，那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孙海彬你特么就是坨X，天天做什么老板梦？！”

    “孙哥！孙哥你再宽限我两天，看在咱俩都姓孙的份上再宽限宽限我行不行？”

    我愣住了，因为我看到那个地方挂了个牌，牌上是一副画——一个白发老头在指路，跟我昨天在招聘软件上看到的一样！

    玻璃墙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情况，但这个声音无比熟悉——就是昨天接我电话让我来面试的那个HR！这个公司HR和老板是同一个人！

    我这会儿发现阿肥很惊恐地看着我，原来他也发现了端倪。

    就在这会儿玻璃门突然打开，一个矮胖男人身后跟着两个高大保镖模样的壮汉大步走了出来，向楼道的另一边走去，紧接着一个和我身高相仿理着偏分的男人追了出来站在门口向那矮胖男人作揖：

    “多谢孙哥宽容！”“孙哥慢走啊!慢走！”“孙哥慢走！”

    刚才他冲出来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脸，正是孙海彬。

    我虽然不高，但也算是七尺男儿，从我这个视角看过去弯腰作揖赔笑脸的孙海彬比那矮胖男人还矮。

    而那男人从始至终头都没回，直至消失在楼道拐角。

    “孙哥慢走！慢走哇！”到这会儿他的腰还没有直起来。

    看完这一切，我拉了拉阿肥，转身离开了。

    出了创业大厦，望着楼身上的这四个大字——“创”“业”“大”“厦”，心情复杂，好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开，掏出手机删掉了微信和通讯录里的孙海彬。

    “阿肥，如果刚才你是孙海彬，你会怎么样？”我问道。

    阿肥面露难色，想了好一会儿才说：

    “可能听起来有点怂，但如果我是他大概也会和他一样吧。”

    听罢我点点头，差不多，可能从前我会很勇敢地和那矮胖子对吵，也许还要打一架，即使他有两个壮汉保镖。

    但我转念又觉得羞愧，这不过是幻想罢了，从前的我也没有这样的勇气。

    不想回学校，我和阿肥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怎么就逛到了一个商圈。

    这里人流如织，车水马龙，身旁的停车位里奥迪，宝马，奔驰随处可见。

    然而在不远处我看见了一群人，他们中有胸前挂个二维码拉人填问卷的，

    拿着一瓶不知道是啥的瓶子就拉人推销新材料深层清洗剂的，

    还有请你帮忙去附近新开的美容院免费体验项目完成业绩的：

    “你好帅哥能不能...”

    “你好我这里有一个调查....”

    “你好美女我......”

    对于大多数成年人，他们根本连话都说不完，甚至都不会被拒绝，因为根本不会被理。

    如果你看到他们成功地拉到一个人谈了很久，那起码80%这是个大学生，而且很大可能要吃亏，因为这些人里很多都是骗子。

    而且让人寒心的是，尽管花了钱上了当吃了亏，这些骗子也不会感激你，他们甚至连一滴鳄鱼的眼泪都不会流，只会嘲笑这帮大学生傻，没脑子，脸皮薄，不懂拒绝。

    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因为我也被骗过，我的同学们也被骗过。

    想到这我无名火起，拉着阿肥径直地穿过人流，从这帮人中穿过。他们看见我俩欣喜不已，估计是我俩的眼神中还有那种大学生特有的清澈愚蠢吧，

    他们一个一个上前拉我：

    “帅哥做一张问卷吧扫码可以领奖品......”

    “同学我这里有新型鞋具清洗剂特别好用你是哪个学校啊咱俩是校友哇......”

    “小伙子帮帮忙美容院要我拉人去做免费项目哇就差一个人了行行好......”

    我和阿肥一一挣开他们抓住衣服的手，并狠狠地回瞪一眼，不知走了多久，停下回望，已将他们甩得很远。

    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胸中憋气，我大脑一阵恍惚，眼前这条我走过的路仿佛直立而起，高耸入云，如一立铁塔般不可撼动，奥迪宝马奔驰在铁塔的顶端，与云持平，这群坑蒙拐骗的骗子在中间，而我和阿肥在最底层。

    景象又转换了，这次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见，

    突然我感觉有好多根细细的尖锐物体像针头扎进了我的身体，一点一点抽走了我的水分和养料，疼得我吱哇乱叫，我也听到了阿肥的呼喊，但并没有人理我们。

    太疼了！真的是太疼了！

    我奋力挣扎，突然一下钻出了地面，原来我是泥土！

    借着阳光，我看到了扎在我身上的针头，是根须，这根须上长着密密麻麻的小疙瘩，我忍着痛瞪大眼睛，原来这一个个小疙瘩是一颗颗头颅，头颅上的脸我眼熟，就是那一帮骗子！

    这一张张脸神态各异，有的笑容满面，有的道貌岸然，有的低眉顺眼，但无一例外他们的嘴都在这根须上狠狠吮吸，吸得都露出了青筋！

    顺着根须蔓延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棵大树，枝条虬劲，树冠葱郁，粗壮的树干上写着三个英文字母“B”“B”“A”。

    霎时我好像清楚地看到了社会运行的本质逻辑，罢了！

    我无力地闭上眼，任由插满根须的身体堕入无边黑暗。

    “啪！”阿肥一巴掌拍醒了我，“想啥呢？”

    “没想啥。”

    我真的啥都没想了，阿肥那一巴掌拍空了我刚才所有的负面情绪和思绪，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

    今天早上出门时太阳才刚刚升起不久，我不记得是否见到了太阳上午时的朝气蓬勃和中午时的光芒万丈，

    对它的记忆是从下午开始的，所以这太阳好像一直在走下坡路，疲软，慵懒，无力是我对它的全部印象。

    此刻我已看不见它的，仅仅在远处的地平线还能找到一点残留的余晖。

    公交车站里挤满了刚下班的人，年龄分布非常全面，青年人，中青年人，中年人，甚至还有中老年人，老年人。

    大多数都在玩手机，看得出他们很疲惫，所以迫切地需要放松。我想这里面应该有很多人在附近的写字楼里工作，那是体面的工作环境，他们穿得也体面，长风衣，小西服，AJ，三叶草......起码看起来不是我和阿肥身上这种一两百块的淘宝货能比的。

    然而这体面其实都是一种假象，公交车刚进站，门还没开就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不用想也知道一会儿车厢里必定是人挨人人挤人，想要换个站立的姿势都难。

    我想要不要再等下一辆，通常在我的家乡如果第一辆很满，那第二辆就会人很少，能让牺牲了时间的人得到体面这一补偿。

    但这座城市不一样，它不是生你养你的家乡，它永远不会顾忌你的体面，除非你有能力，有本事，像眼前马路上这些开着私家车的人一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有本事吃肉，没本事喝西北风。社会真的是一个和学校完全不同的地方，它太赤裸了。

    回到宿舍，豪哥看到我和阿肥有点无精打采，就问：“你俩怎么了？实习不顺利？”

    我和阿肥摇摇头，没说话，脱鞋上了床。

    望着天花板，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幸福，有学上，有一年才一千多块的宿舍住，还不要水费，电费也比外面便宜。

    最重要的是不用面对在社会生存的压力，能有最基本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