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医学是一条阴沟。

    这是虞开霁博士论文的开题报告副标题，选题被导师枪毙之后，她以委婉的方式完成论文，独自一人放逐了整个精神医学学界。决心不从事精神医学相关职业后，她困顿地意识到自己一无所长，无处可去。

    在这个时候收留虞开霁的是她的发小段鸣鸣，后者小富婆一个，硕士毕业后进了坐落于上海的药企搞研发，父母给孩子在当地买了一套一百来坪的小公寓，虞开霁回国时她正好独身，便邀请虞开霁到自己家暂住找工作。

    虞开霁博士期间攒了点钱，不多，但足够她拖延一段时间再工作。她睡到周三中午，出门跑步，去超市买便当，回公寓洗澡，吃午饭。等她打开手机电脑浏览信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半个小时后，她的手机提示音频繁地响了起来，会这么找她的只有一个人，公寓的主人段鸣鸣。虞开霁打开微信，果然是段鸣鸣，而且比平时还要话痨，几十条消息夹杂着各种情绪激动表意不明的当代语气词，根本看不到顶。她花了点时间才把对话框拉到上次浏览过的最后一条消息的位置。

    “卧槽”

    “你看热搜”

    段鸣鸣转手给虞开霁发来一个微博网页。

    “我第一次看见结婚证都给爆出来的”

    “哈哈，男的”

    “哈哈，你别说”

    “我嫂子还挺好看”

    “给小程整抑郁了都”小程是段鸣鸣的组员，晚两年进的研发部，段鸣鸣在带她。

    “昨天的微博还cp营业了”

    “不会孩子都有了吧”

    “七年诶”

    “牛x”

    “男的，牛x”

    虽然没有点开那个网页，但虞开霁大致能够猜到让段鸣鸣产生这种程度的情绪波动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毕竟她昨天才被迫一起欣赏了段鸣鸣口中的“cp营业”。

    马上就能见面，虞开霁不急着说点什么，她打字问对方“晚上去吃'湘江小筑'？”

    “湘江小筑”是小区楼下的一家湘菜馆，湖南菜做得十分正宗，是她俩常去的馆子。

    段鸣鸣还在骂人，却也在百忙之中捕捉到了虞开霁的消息。

    “既要又要”

    “贱不贱啊”

    “好”

    “什么时候人类才能学会让纸片人停留在纸片人？”

    “妈的，我现在打开我的B站账号”

    “傻x竟是我本人”

    “我要擂椒茄子小炒肉”虞开霁给这句话回复了个“好”。

    这时候她才又把浏览记录往上翻，打开了段鸣鸣发给她的网站。大致浏览一下后，虞开霁点开了热浪微博。开屏广告居然是陆云深代言的减脂酸奶，很有点儿黑色幽默。再点进热搜，热搜第一条旁边赫然写了了血红的“爆”字。

    词条是：陆云深结婚照

    点进去就是一张淡红底色的照片，左边从上到下依次写着持证人陆续和被打码的女方名字，登记日期20N6年11月04日，结婚证字号后面的内容也被打了码，右边贴着新人的照片。照片上俊男靓女，是陌生人见了会说一句登对的程度。

    陆续自然是陆云深原名，二十一岁选秀出道，可惜事业不温不火，后来不唱歌了去演电视剧，在二十八岁这一年出演了一部由原创耽美小说改编的小成本电视剧，机缘巧合之下，和同剧另一位男演员双双飞升顶流，可以说是一夜之间身价暴涨，万人羡慕。段鸣鸣最开始是耽美剧原作小说《一念春生》作者的半个粉丝——她喜欢人家那本没几个人看过的出道作。她在博客上刷到一个电视剧的安利片段，陆云深扮演的男二号在乱石枯山中长跪叩首，然后决然转身，镜头拉远，男二号叛出师门而去。用段鸣鸣的话讲：这个眼神，那个起身，是如此这般的九九八十一种情绪层层递进配合着曹衣出水吴带当风，就连背影都值得一个影帝。段鸣鸣头脑发热，当晚熬夜追剧连夜粉上了这位“大器晚成”的“青年演员”陆云深并嗑上了剧里的cp——也不是男一和男二，是男二和他的小配角师尊。

    段鸣鸣的喜好，一向是热门中夹杂一点点生僻。

    但是虞开霁认为，事情可以说得更简单一点，无非是“窈窕美男，鸣鸣好逑”这种程度的远距离见色起意。作为好友，她在段鸣鸣利诱下看了原作和一些电视剧片段，很能理解为什么段鸣鸣会喜欢上男二（原作中的攻方），也承认陆云深是个有点儿戏剧天赋的帅哥，不过也就到此为止。所以她并不像段鸣鸣那样心碎，看到爆料，虞开霁甚至带点儿缺德乐子人的心态，点开了粉丝聚集的陆云深超话。

    超话好多人呢，热闹非凡。

    粉丝们分裂成了好几派，相当一部分人并没有脱粉，在“理智的大粉”的带领下顽强团建，她们的论点主要是：三十岁的人结个婚怎么了？哥哥至少没有乱搞，功成名就之后仍然维系着与糟糠之妻的婚姻，罕见的好男人一枚呀！

    虞开霁认为这话稍稍有点儿不留余地，日子还长，万一狗仔后续还有出轨爆料呢？粉丝这话说出来后会为后续洗地工作增加难度。

    还有粉丝在痴痴等一个反转“陆云深的经纪公司干什么吃的？赶紧出来辟谣！”

    甚至还有比较离谱的粉丝在庆祝陆云深与绯闻女明星解绑“白冉的粉丝要气炸了吧？哥哥确实有嫂子，可惜不是你家正主。”

    “某些女演员吸不了血了，今天就糊穿地心。”

    一部分粉丝很可能本来是陆云深和男一扮演者邱河的真人cp粉，她们的房塌得最彻底，说话也就最不留情面：

    “宣传期恨不得在舞台上当众上演脆皮鸭现场的深情已婚男，陆云深，为了cp粉怎么就不算忍辱负重呢？”说这话的的粉丝放出了《一念春生》宣传期的采访视频，记者问陆云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陆云深当时说：“真爱不分性别。”话是好话，听到cp粉耳朵里当然又是另一番意味，演员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已婚男卖腐死xx”

    “20N6年结婚，也就是粉丝辛辛苦苦打投让他出道的第二年吧？出道即结婚，婚后演耽改，卖腐最积极，已婚七年男。”

    “八年老粉炸了呀，出道结婚应该写入刑法诈骗罪。”

    围绕着这些言论的是井喷的陆云深丑图。

    部分脱粉的粉丝则展现了良好的心理素质，纷纷玩梗自嘲。满超话的“塌房的竟是我.jpg”和写着类似“不要把演员和角色联系到一起”的台词的自制梗图。

    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其它偶像粉丝在线收留心碎陆云深粉。

    虞开霁再点开邱河的超话，又是迥然不同的气氛。去年《一念春生》爆火，把两个男主演都捧到炙手可热的程度，名利聚集的地方不会缺少冲突，两个男主演合作结束后私下里竞争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都不奇怪，蜜月期结束，两个粉丝团队自然而然成为对家。对家，意味着对方的下葬日己方的狂欢节，只见邱河超话里粉丝纷纷自发地举行着“解绑抽奖”活动，端的是歌舞升平欢乐祥和。

    就在这个时候，陆云深发博了。无非是“很抱歉占用公共资源，请关注演员作品而非演员私生活”之类的场面话，但仍然立刻就登上了热搜赚足点击。总之，粉丝快乐也好伤心也罢，管你潮起潮落，“热浪微客”永远不亏。再过一两个小时，文娱自媒体们的视频就做好了，各个视频平台即将接受同一轮信息的狂轰滥炸，观众们的热情会在反复的咀嚼同一食材的过程中冷却下来，如果没有意外，陆云深会作为“已婚男”被广为接受，可能沉寂个小半年，但是终将继续在娱乐世界发光发热，欺骗粉丝到底不犯法。一些粉丝们会转向期待另一些明星，直到再出现新的塌房。

    虞开霁承认，看别人塌房是简单又低级的乐趣，但是它真的很好笑。那个下午故事还没有脱离她最粗浅的猜测，虽然有趣，但也仅仅停留在笑料阶段。

    已经是五点过一刻，虞开霁心满意足地关上电脑，安慰好友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