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黄吉这种粗人来说辩论是相当无趣的事情，完全无法理解一群人到底都在嚷嚷个什么，倒是手疾眼快地打趴了几个想趁乱揩油的斯文败类，楚见深那边也差不多，不过他下手可就比黄吉狠多了，挨揍的人十天半月恐怕都下不得床。

    虽然驳倒魏觉哉的不是自己，但王云师出同门，说起来都是理学派的胜利，周显德哪有放过痛打落水狗机会的道理，放肆地大笑道：“可惜魏夫子研究了一辈子的心学，终于还是证明了自己的错误。所幸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我理学派兼容并蓄，若魏夫子有意投身，想必我师傅很愿意收你做个门人。”

    魏觉哉淡淡一笑，没有理他，而是对王云道：“自然之理，存乎于心，世人谓菊花凌霜盛开一身傲骨，谓菡萏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实则花草植物只是遵从生长规律罢了，这些美好的寓意都只是人为赋予，想从中寻找草木自身之理，无异于爱毛反裘。尧舜确实以自然为书，山川河流飞燕孤鸿皆能带给他们启发，其实并非是他们学到了书中已有的道理，而是悟理施行，从而被书本记录流传后世。理在何处？理在心中，吾心即是宇宙。”

    王云之前一直困惑于格物致知，因此才引发出后面格竹子的笑话，他从前没有接触过心学理论，越是坚信理学观念就越是走入死胡同，如今魏觉哉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所有的桎梏全部迎刃而解，内心豁然开朗——竹子有何道理？无非是顺从自然生长而已，可笑自己竟然花费了那么多时间来思索。

    理学信念至此完全坍塌，王云不由自主跪地拜服：“魏夫子真高人也，王云服了，恳求魏夫子收我为徒！”

    事情发展转折太快，周显德哪会想到刚刚好像还是理学的胜利，同门师弟却顷刻间投敌，面色铁青沉声怒斥：“王云！你明明是理学门下，竟然投向心学门庭，可谓恬不知耻！”

    王云却不以为然，淡淡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在下以理为师，不以为耻。”

    “你！”

    黄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赶紧出声拱火：“周公子，跟他有什么可计较的，你把魏夫子说赢了他不自然又回归理学了吗。”

    黄九哪想到黄端会冒出来乱发声音，想阻止已然来不及了，见周显德阴鸷的目光扫来，心里暗暗叫糟。

    有黄端挑头，魏夫子的粉丝们自然喜闻乐见纷纷为其打气撑腰：

    “对啊，我们也很想听听周公子的高见。”

    “宣城周郎名声在外，想必能带来更让人耳目一新的说辞。”

    “周公子总不可能是理屈词穷了吧。”

    周显德哪里还有什么话说，面对周围的嘲笑，深吸口气，微微一笑，冲着魏觉哉拱手道：“魏夫子能言善辩，小子远不及你，不过这并不代表心学就是对的，改日小子再登门拜访聆听高见，还望魏夫子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学术切磋，周公子不必介怀，日后不妨请晦庵先生一道，魏某必扫榻相迎。”

    魏觉哉说得客气，隐含意思却是再来的话让你老师来跟我放对，就你一人还不够格。周显德如何听不出来，可惜技不如人只能忍气吞声，客套地说了句一定，拨开人群愤恨离开，连妞都不想泡了，足见失意。

    魏觉哉打发了周显德，见王云还跪在那里，上前将他扶起，眼中颇有赞赏之色，问：“你叫王云？”

    王云赶紧回答：“正是。”

    “你是实庵的儿子吧。”

    “原来魏夫子识得家父。”王云从没说过自己的家世，没想到却被魏觉哉叫破，颇为惊异。

    魏觉哉哈哈一笑：“你和你爹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我如何不识？想当初我和你爹结伴赶考，你爹高中状元，整个余姚都与有荣焉，算算至今一别三十来年，你也长这般大了。”

    黄端低声道：“啥啊，原来书呆子还是状元之后，不过魏老头看起来牛逼得很，结果也没有中状元嘛。”

    黄九道：“传言魏夫子一生都未曾踏入过考场，但按他所说当初是赶考过的，恐怕其中有什么隐情。”

    “管他什么隐情，他现在不过得挺好吗，到哪儿都有人追捧，简直令人火大。”

    “少爷言之有理。”

    王云不知道父亲还和魏觉哉有这样的交情，一时有些发愣，却听魏觉哉道：“你想拜我为师？”

    王云闻言又想下跪，不想魏觉哉用力挽住他的手臂，含笑道：“我是不会收你的。”

    “为，为什么啊？”王云吃惊的都结巴了，他本以为有父亲这层关系此事应该更稳了，没想到魏觉哉却很干脆地拒绝了他。

    “你刚才是怎么回答周显德的？”

    “我说……啊，原来如此。”

    王云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魏觉哉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有慧根，不必师从于我，只需谨记保持本心即可。”

    明白了魏觉哉拒绝的原因，王云也放下了拜师的心思，魏觉哉掏出一块乌黑的勾玉交到他手中：“你既然明白了心学之理，今后便是心学门人，此物是学派标志，你可收好。”

    见王云珍而重之地将收起勾玉，黄端心想：“心学派挺有钱嘛，入门就送勾玉，既然如此不如我找些人排队拜师，到时候转手卖了岂不大赚一笔？”他打得倒是好主意，殊不知黑勾玉乃是心学内门的象征，一般人是拿不到的，更别说想拜入心学门下本就不易，哪是他想的那般还能排队去拜师的。

    楚福柔冲哥哥使个眼色，楚见深点点头，二人上前客气行礼：“楚见深（楚福柔）见过魏夫子，我兄妹二人仰慕魏夫子已久，可否借一步说话？”

    以魏觉哉的名气平时求见的不知凡几，他自然不可能都答应，虽然楚家兄妹衣着华贵显然不是常人，但魏觉哉也没当回事，正想婉言拒绝，却见楚见深隐蔽地转动手腕，自袖中滑出块金牌落入掌中，魏觉哉看了两人一眼，伸手朝寮房处做了个延请的动作：“里边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