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普源已经圈好了人，马其顿那边也建立了联系，里奇离开英国的计划已经可以开始实施了。但是在走之前，里奇心里一直对卡加诺戏弄自己这件事耿耿于怀，就这么一走了之实在太便宜美国佬。里奇先派公司经理去了一趟立陶宛，那里有一座足球学校已经竣工，里奇是最大的投资人也是幕后掌管者，经理代替他去完成揭幕和启用。这个地方和卡加诺现在的俱乐部类似，挂着职业的名头实际上只是他们“假球人才”的培养老窝。

    里奇的两个小弟——金毛和黑毛，在从马其顿回来之后就被安排盯着普源，不是跟踪而是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普源左右，只要普源离开公寓，这两人就好像从天而降一般现身到普源身边，不过两人也按照里奇的叮嘱，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要干扰普源的工作和生活。普源本以为陈伯撤了盯梢可以松一口气，没想到里奇的人马上就续上了，而且这俩人明显更不好惹，后腰总是鼓鼓囊囊的，让普源时不时会感到后脖梗发凉。

    不过来到球场普源就会放松一些，接管了这批球员之后，普源的任务就变成筛选分级以及灌输“踢假球挣大钱”的观念。普源从心底里非常抵触，他很清楚赌球踢假球的危害，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些少年这么小就被带坏三观沦为赚钱的工具，尽管这批球员的能力已经基本定型，足球生涯已经完全没有走向成功的可能，他们的足球梦也几乎破灭。

    这十个少年尽管大部分来自不同国家，但是他们的父母都很相似：做生意或者炒股理财赚过钱、拥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物质基础和自以为开明高级的教育观。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对子女的关心不够，总愿意在物质上给予弥补并美其名曰“支持梦想”，一方面对孩子的学习成绩恨铁不成钢，一方面又对外辩解说自己重视“素质教育”。

    这十个孩子也各有心思，并非每个人都是真正热爱足球希望成为球星，一个来自菲律宾的少年告诉普源自己并不喜欢踢球，只不过在学校的时候被教练选上了，父母就认为自己有踢球的天赋于是逐渐放弃了学业；还有一个来自马来西亚的少年更离谱，他告诉普源他知道自己未来会踢怎样的足球，他在自己国家的联赛见识太多了，他的父母并不介意自己未来也做这样的事。相比之下，来自中国的文家三兄弟相对来说目的更加单纯，他们是真的想踢职业想成名，只不过成名之后他们还是为了回到中国俱乐部挣更高的薪水。

    普源在和教练沟通之后，加上自己的观察，他效仿在莱顿东方时首席球探维奇奥的报告形式，给里奇提交了一份类似的评级报告。但是，传真交上去还没十分钟，普源就接到里奇电话被一通怒骂。原因很简单，里奇不需要这种从足球技术角度出发的观察，他需要普源直接告诉他这十个人里哪些有踢假球的潜质、哪些对踢假球很抵触、哪些完全不适合踢假球。

    普源对这样的要求搞得哭笑不得，活了快四十年，从一个球迷变为足球从业者再到俱乐部掌管者，普源对足球行业里的方方面面都接触过，唯独假球从没试过，他又怎么会有里奇这种“行家里手”的眼光呢？不过，既然有需要那就满足，普源很快照葫芦画瓢，凭着自己的想象，胡乱重做了报告，尽管内容完全没有可信度，但是这次没有再接到里奇的电话。

    几日无事之后，普源今天醒来之后出门总感觉少点什么，原来里奇安排的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身边。普源耸耸肩，照旧前去训练场。原来金毛和黑毛接到了里奇的一个秘密安排，他们没有继续监视普源，而是出现在了一家餐馆附近，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时一个男人揽着一个妙龄女子从餐馆出来朝着马路牙子走去，正好餐馆侍应生开着一辆凯迪拉克停到了路边随即下车。男人打开客座车门，等女子进去后再关上，绕过车头，递给侍应生一张折叠的纸币。侍应生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谢，男人上了车。

    他就是卡加诺。

    里奇一伙人马上就要离开英格兰了，走之前让金毛和黑毛找机会好好修理一下这个拉丁小子，让他知道想耍里奇是什么下场。

    兄弟俩随即钻进福特车，在凯迪拉克右后方三个车身开外紧紧跟随。

    “这车不错啊！你总算大方了一次，平时可不会因为公事开自己的车。”黑毛夸道。

    “你他妈能别再吊儿郎当混了吗？整天说别人有啥有啥，你倒是也豁出去闯啊，有本事自己赚啊！”

    “他妈的，上个月整个牙就花了老子两百五。我他妈兜里一有钱就来事。”

    “大概我是早衰了，”金毛叹道，“几个朋友的牙都松了。”

    过了一个红灯，凯迪拉克继续往前，车上的女子往卡加诺身上靠了靠。凯迪拉克在希尔顿饭店前转左车道，接着左拐，开进了另一家便宜点的饭店车库。

    金毛把车停在半个街区开外，熄掉火，点了一根小号雪茄。

    “干嘛抽这玩意儿？”

    “这玩意儿不会让我早死。”

    黑毛点了一支卷烟，问：“你吸进去吗？”

    “有时忘了会吞一口，我是说有时。跟他妈吞了火似的。”

    “嗯，别告诉我里头还藏了货？”

    “操，咱俩十二岁就在一起抽烟了。”

    “我十一岁那会还是个不经事的毛头小子，现在还是跟着你屁股后头转。这烟都抽了快二十年，现在戒也没多大意思。”

    金毛应和了一声，说：“操蛋！这家伙要多久？”

    “就等他一会儿，脱裤子还要时间呢。放心，我都打听好了，这小子从来不在外面过夜，搞完就回家，最迟不过一点。人家可会算计着呢。”

    “但他万万算不到今天晚上要发生的事。”

    又过了一会儿，车库门口出现了凯迪拉克的身影，金毛随即启动车子。

    “你肯定他要回家？”

    “当然。这娘炮，竟然上收费高速。”

    金毛将车保持在中间车道，时速六十五迈以下，七分钟不到就下了高速。十一点五十分，金毛的车在街边熄火停了下来。

    “到了，右手边第三间，砌砖的。”

    “黄色雪佛兰那家？”金毛问。

    “隔壁。”

    “没自己的车库？”

    “没，娘炮车都停路上。”

    零点刚过，凯迪拉克缓缓驶过福特，兄弟俩在座位上猫下去。

    过了十分钟，凯迪拉克又一次经过福特。金毛按捺不住了：“要再来就给他让位置。”

    零点三十五分，卡加诺出现在街道同一侧边，从后方朝福特走来。就在他快要接近后保险杠时，金毛下指令道：“走。”

    两人迅速下车。黑毛呵道：“站住！”

    卡加诺即时收住脚步，惊诧地皱起眉头，问道：“你们，你们……”

    金毛拿枪对准卡加诺，命令道：“上车吧娘炮。”

    卡加诺忙辩解道：“你们……我身上没钱，真的，我、我什么都没带。”

    “他妈的给我上车！”黑毛吼道，走上前拽住卡加诺的右手肘，卡加诺反抗了一下，但没有用力。

    “上车！”黑毛厉声道，“你他妈给我上车。听着，今晚你上也是上，不上也得上，识相点儿，上！”

    卡加诺只好挪步上前，两眼盯着金毛。金毛依然稳稳地举着枪。

    卡加诺说：“金毛，怎么回事？我又没惹你们。”

    金毛对黑毛说：“带上车，你和他坐后面。”

    黑毛推了卡加诺一把。卡加诺继续说：“你们告诉我哪里错了，我道歉。”

    黑毛说：“咱们有的是时间聊聊你错哪儿了。你就乖乖给我上车。”

    等卡加诺弯腰钻进后座，金毛一个闪身进了驾驶位，带上门，转身拿枪对准卡加诺。然后黑毛上车，从后面将客座门拉上，接过金毛递来的枪。

    卡加诺有些泄了气，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金毛启动车子。

    “咱们都认识，我是谁的人你们不知道？”卡加诺开始威胁，“敢动我，黑道白道上我都有人，一个电话就能整死你。你、你们也不想想？”

    “不要吵，轻松点，没什么可担心的。”金毛说。

    黑毛应和道：“就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金毛的车驶入一处废弃停车场，停在了暗处。金毛下了车，卡加诺看了看黑毛，黑毛拿着枪呵道：“下去！”

    卡加诺开始慌了：“伙计们，你们都知道我，干吗非得这样？金毛，你和里奇不是要走了吗？你还做这个干什么？算我求你们了，咱们好好说，行吗？”

    黑毛猛然把枪戳到卡加诺脸上，说：“贱货，你他妈对那个中国佬做了什么都忘了？你明知道他是谁的人，你还敢耍花招，你他妈是不是活得腻味了？”

    金毛伸手揪住卡加诺左肩的衣服往外拉，卡加诺的上半身被强拧向车外，他只得探出身子下了车。黑毛也紧接着下来，站在他身后，把枪递给金毛。

    卡加诺靠着车，两手紧紧贴在两侧，望着金毛说道：“兄弟，我确实有苦衷的，我的俱乐部就那么一点点，只有那么几间宿舍，但是我老板一直在塞人，我总不能让新来的人睡在训练场上吧！里奇老大既然都把人收走了，顺便带走几个出去住，我也没想到会因为这个发火啊！”

    “到后面去！”金毛呵道。

    卡加诺摊了推两手。

    “快点儿！”金毛大声呵道，“别逼我开枪！”

    卡加诺挪到左后挡板旁，两胳膊死死夹住身子。金毛仍然紧紧攥着枪，黑毛已经走过来，绕到他的右方。

    “我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出尔反尔！我不该让姓普的带人自己找地方住，”卡加诺高声道，“我明天就把他们接回来，我向里奇保证他们和之前一样，房钱我赔！赔双倍！”

    金毛和黑毛都没作声。

    “金毛，”卡加诺声腔都破了，“金毛，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为一个中国佬出头？咱们在这个城市混多久了，他只是个外来的，对不对？”

    “可以了吗？”黑毛问。

    金毛嗯了一声。黑毛两个箭步扑上前去，握紧右拳一拳击中卡加诺。卡加诺本能地抽手护住脸。黑毛紧接着一记上勾拳打在小腹，卡加诺原本后倾的身体瞬时反弹回来，两手垂落下来，露出咧开的嘴。他两眼直瞪，呼吸急促，双手抵在小腹上半折着身子不住地呻吟。

    黑毛后退小半步，接着突然左脚上前，右膝盖狠狠撞向卡加诺的嘴，发出几声断裂的脆响。卡加诺的头顺势仰起，半折的身体慢慢向左边耷拉下去。

    黑毛拽起卡加诺的衣服，把他拉起来贴在车上。卡加诺低头啜泣着，从嘴里吐出一团带血丝的黏物，再闭着眼抬起头，鼻子和嘴巴已是血肉模糊，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浊物。

    黑毛怒吼了一声，朝卡加诺腹部又是重重两击。第一挙打得卡加诺弓缩起背，第二拳让他一阵反胃想要呕吐，吓得兄弟俩马上后退。卡加诺一下子跪倒在行人道，嘴里涌出还未消化完的牛排沙拉和大堆的血，接着扑倒身子，头歪在右边，扑哧哧喘着粗气。

    “怎么样，你觉得？”黑毛问金毛，“差不多了吧？”

    “再等等，等他吐完。”

    卡加诺闭着眼，血污继续从他嘴角冒出来，流过脸颊滴到地上。

    “拿手机拍照看看。”金毛说道。

    黑毛走上前，抓住卡加诺的后领把他提起来，贴在车边，掏出手机打开拍照模式拍了一张，拿给金毛看。

    “效果一般啊。老大不会满意的。”金毛轻描淡写地说道。

    卡加诺一阵犯呕，血从嘴巴鼻子那里流出来，他叹了口气，流着泪无力地摇着头，呻吟声从血糊的嘴唇里飘出来。

    “换个地方，”金毛说，“别弄脏了衣服。”

    卡加诺右侧着头继续呻吟，当他睁眼看的时候，黑毛正冲上前，抡起右拳挥过前胸收到左肩。卡加诺即时闭了眼，整个人抽搐着往左蜷缩起来。黑毛接着一记回抽，掌骨底猛击在下颌骨。一声骨裂，卡加诺的头瞬时甩向左侧，身子向左上方一蹬，耷拉下来，后脑勺撞在左后挡泥板上。摔倒在地的时候，卡加诺依在自己左侧，仰着脸，眼皮颤巍巍地睁开，然后缓缓闭上，喉咙里吞咽下一股液体。

    金毛走上前，弯下腰轻声问道：“就算里奇要走了，也不是你这种杂碎可以玩笑的。这次的教训免费送你，能记住吗？”

    卡加诺动了动脑袋，金毛直起身准备离开，突然间，卡加诺再次吐了出来，血污溅到了金毛的鞋和裤脚。

    “操你x！”金毛啐了一口，向后退了几步，接着急步踢向卡加诺的左下胸腔，肋骨一声脆响，脚却没有收回，往卡加诺衣服下摆擦了擦。卡加诺大呕了几声。

    “狗娘养的！”金毛骂道，向后退了几步。

    “行了吗？”黑毛举着手机问。

    “够了，”金毛答道，“上车，把人留下，走吧。”

    福特车启动，红色的尾灯笼罩在卡加诺周围，逐渐淡去，只剩下漆黑的团雾，不时地响起几声喘息与低吟，最后响声也不见了，卡加诺昏死在一片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