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人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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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逃亡

    阿瑟-浮士德一路逃亡,他顾不上身后的一切。查拉斯图拉兄弟会的成员们正陷入与闯入的镇乱者们的抗争之中,枪声不停地从阿瑟-浮士德的身后传来。

    他什么都不管,他一手捂着他的下半脸,一手按着通往地下室的扶梯扶手。他的双脚已经恢复,他大步地冲下地道。

    这是一条很深的隧道,隧道一开始是宽敞的,过道上满是搬运着“机密”的查拉斯图拉兄弟会成员。他们大多数都穿着白色的袍子。阿瑟-浮士德穿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都十分警惕地盯着阿瑟。

    但是阿瑟-浮士德并没有理会他们,他现在只有一个信念那便是平安地离开这里。

    他大步快跑,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隧道之中。隧道的尽头是一间房间,房间里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墙壁依旧是色彩斑斓的壁画,只是里屋的灯光有些昏暗,这就像极了囚禁阿瑟的那个顶楼屋子。

    阿尔巴干告诉过他,进了屋子之后寻找第四扇门,从那扇门连接的暗道一直走下去会有一个排污口,排污口的铁窗是松动的,可以很轻易地将那扇铁窗拆开,爬出那个窗口便是下水道,这个下水道直通往十三区。

    确实,那间屋子里有好几扇门,阿瑟-浮士德在昏暗中寻找着,好在那扇门并不难找,并且门上都刻着序号。查拉斯图拉兄弟会的人并没有走阿瑟-浮士德要走的那扇门,按照阿尔巴干的话来说,他们正在逃亡。好像是要逃往大洋彼岸,就跟当年的史莱克家族的成员们一样。

    那将会是一条很漫长的航线,同时也是无数偷渡者的暗道。

    但是,这一切统统都不关阿瑟-浮士德的事,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便是回家——回到他那个在十二区的家。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也顾不上阿尔巴干乃至整个查拉斯图拉兄弟会的生死。他只想逃,于是他用着他那粗壮有力的手臂开启了那扇四号门。

    他冲了进去,通道十分的狭窄,并且十分的低矮。阿瑟-浮士德不得不低下头俯着身子向前走去。

    约莫过了五十米,隧道变得更加的窄小,于是阿瑟-浮士德趴着身子匍匐前进。那是一条更窄更长的暗道,空气中弥漫着发霉般的臭气——那是下水道的腐臭味。

    阿瑟-浮士德强忍着气味,他尽力屏住呼吸快速地向前爬去。

    渐渐地,他看到了阿尔巴干所说的那一扇铁窗。

    他奋力向前爬去,铁窗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清晰。暗道十分的肮脏恶心,布满了灰尘。阿瑟-浮士德爬行的时候,沉淀于管道四壁的灰尘不断地被扬起。

    他咬紧牙忍着发霉般的臭气,他不停地眨着眼努力挤出眼泪湿润眼睛。那些灰尘放肆地刺激着他的双眼,让他的双眼十分酸痛。同时,灰尘也不断地通过他的呼吸涌进了他的肺部。

    突然他开始了一阵干咳。阿瑟-浮士德强忍着,但是那烟尘实在呛得他难受——就像极了刚刚在下楼梯时饱受烟雾弹的摧残。

    信念引导着他,他不论如何都要回去,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困难都阻止不了他。他十分强烈地思念着玛甘泪,不知为何,这段时间里一旦想起玛甘泪,他的内心都会有一阵剧痛——从那一晚猛地惊醒之后......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自己太过于思念她了吧。

    不管怎样,此时的他依旧处在一种极其危险的境地之中——后面就是镇乱者们的追击,前面却是昏暗无底的肮脏暗道。

    他停住了思索咬紧了牙继续匍匐前进。

    终于,他来到了那扇铁窗前。他用两个手肘做支撑,手掌握住了铁窗上的两根铁柱。紧接着他用力地推动。

    在阿瑟-浮士德有力地推拉下,铁窗很快就松动了。阿瑟小心翼翼地将那道铁窗打斜,烟尘散去,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恶臭。

    阿瑟-浮士德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回荡在暗道里,向着他的身后方传去。

    阿瑟意识到了此时此刻他的处境,他生怕镇乱者们已经冲进了那个圆桌小屋,他生怕咳嗽声将那群人引来。于是他再一次窒息一般地克制住自己。他感到胸口一阵乏闷,那发霉般的味道、那呛人的下水道恶臭放肆地涌向阿瑟-浮士德,他的胃部不停地翻搅了起来,他感到十分恶心。

    一股热流涌向食道,阿瑟-浮士德本能地用手将嘴巴捂住。但是那只手已经沾满了铁窗上的灰尘,又是一股恶心至极的味道。

    此时的阿瑟-浮士德已经无法再忍受了,他猛地向前倾去,将头探出了管道。

    紧接着是一阵呕吐,呕吐物涌向下水道的地面,随着污秽的暗河流淌而去。它们终将汇入大海,那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一阵呕吐之后,阿瑟感到阵阵眩晕,但是此时此刻他必须走——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还没等翻搅的胃平静下来,阿瑟便钻出了窗口。

    他双脚落地在下水道的站台上,中间便是污浊的散发着恶心气味的排污水流。

    那味道实在是太恶心了,因为缺氧而头晕目眩的阿瑟无法再屏住呼吸,于是他只得大口大口地吸起了这肮脏的下水道空气。

    那恶臭的气味涌入鼻腔进入体内,阿瑟-浮士德又是一阵恶心,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肮脏不堪的排污水流又是一阵呕吐。

    连日受饿的他已经再也吐不出任何的东西,他的胃一阵绞痛,十分难受。

    但是他必须回家——必须离开这里,玛甘泪还在等待着他。

    于是他稍作调试之后一把抓起了那个被他摇下来的铁窗。他将铁窗重新立起,安装回原来的位置。

    复原好铁窗之后他又谨慎地朝着暗道里面望去,他最后再确认一下自己身后是否有追踪者。

    他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确认没有动静之后他心里的石头才沉下了一截。

    确实只有一截,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还会遇到什么情况。此时的他正置身于城市的下水道里,他的左右两侧都是无尽的黑暗。

    ——该死的那个叫做什么来着!阿尔巴干还是阿巴尔干的,也不说到了下水道之后该怎么走......

    不过他又想到刚刚确实情况紧急,此时的阿尔巴干也是生死未卜,而刚刚也是因为阿尔巴干,他自己才能得以成功逃离。

    想到这里阿瑟-浮士德便不再怪罪于阿尔巴干了。

    ——这可怜的小伙,刚刚没看错的话他好像是中弹了。应该是中弹了吧,虽然当时场面很混乱,但是还是隐约中有看到从他肋部溅出来的血。希望他不要有事吧......但不管怎样都是这些该死的人在作死!要是一开始就没干这种事——虽然我还不能确定他们干了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事,既然威胁到弗朗西斯-奥威尔-马斯洛了,那你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阿瑟-浮士德在心底里痛骂着,他此时此刻在这个鬼地方也是托了那群人的福——

    “查拉斯图拉......自寻死路!”

    他低声地骂到,声音回荡在下水道里。

    但是,现如今有个非常严重的事情摆在他的面前——那便是要往哪边走。

    他先是望了望自己的左侧,再望了望右侧——两边都一样,深不见底。

    ——莫非我会死在这里面......

    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但是那气味令他赶紧将吸入的气重新呼了出来。下水道十分的昏暗,两边都是无尽的如同深渊一般的黑暗。

    阿瑟-浮士德闭上了眼睛,他要自觉告诉他——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在他内心里自问着,不停地自问着。

    ——“左边还是右边......左边还是右边......”

    突然又是那个声音在他的心中回响,甚至于在下水道中回响:

    “生存还是毁灭......生存还是毁灭......”【1】

    那个声音呼应着。

    阿瑟-浮士德张开了双眼,他努力地判断着这个声音的来源。

    但是很显然,他失败了。这个声音如同鬼一般飘荡在昏暗的下水道中,阿瑟-浮士德分不出那声音到底是从哪一边的黑暗中传来的。

    “是谁在说话?你到底是谁?”阿瑟小声的问道。此时的他已经分不清那个声音到底是内心里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

    那声音又回荡了起来——

    “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2】

    “反抗?”阿瑟-浮士德冷笑道,“人们的心早已根深蒂固,一切的假象都成为了真相,一切被夸大的谎言都成为了真理。当人们用一种早已定格的价值观活着,那么反抗还有何意义?别再在我的心里呐喊,别再浪费我的时间,如果你是来帮助我的,那么请你告诉我到底哪一边才是正确的道路。”

    “这世间哪有正确的路。人们甘心久困于患难之中,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谁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挞和讥嘲、压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被轻蔑的爱情的惨痛、法律的迁延、官吏的横暴和费尽辛勤所换来的小人的鄙视。”【3】那个声音回答到。

    “别说这些高深的话语,且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为何总是能够听到你的声音?”阿瑟-浮士德说到,此时的他正站在昏暗恶臭的下水道中,他面向左侧,凝视着那犹如深渊一般黑暗阴森的无底洞。

    那声音再一次从黑暗的深渊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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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生存还是毁灭”:即“Tobeornottobe.”借用莎翁《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一句台词。

    2.“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同上,在此选取朱生豪先生译本。(作者在此推荐一下莎士比亚作品的中译本,朱生豪先生的译本是被公认最接近莎士比亚原著的。所以如果读者有兴趣阅读莎翁的作品,朱译本是首选。)

    3.“人们甘心久困于患难之中......小人的鄙视。”: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