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落花纷飞。

    这一天中午，白姬难得慷慨解囊，带着元曜、离奴去离南市不远的鼠楼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白姬、元曜、离奴三人吃饱喝足，沿着洛水散步，走回缥缈阁。

    其实，白姬肯带元曜、离奴出门吃午饭，原因是离奴最近几天都买不到鱼，巧猫难为无鱼之炊，它做不出好吃的佳肴。

    凑合着吃了几天，白姬觉得食之无味，今天上午起床后肚子饿了，一看离奴还没买菜，就带着离奴、元曜出门吃午饭了。

    洛水潺潺，飞花如梦，天上的浮云被春风吹动，变幻出不同的形态。

    元曜指着天上的浮云，道：“离奴老弟，你看那朵云的形状，像不像一条肥鱼？”

    离奴瞥了一眼鱼状的浮云，道：“书呆子，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爷这几天都在为鱼烦恼，阿陆都好几天没来摆摊卖鱼了，害得爷买不到好鱼。”

    阿陆是一个渔夫，他在南市摆摊卖自己从洛水、伊河、瀍河打上来的鱼。

    离奴因为经常买鱼，就和阿陆熟悉了，基本上只买他的鱼。

    因为是离奴是老主顾，阿陆也会把自己卖的鱼中最新鲜肥美的留给离奴。

    这几天，阿陆都没有出摊，离奴去市集总是扑了个空。别的渔夫卖的鱼要么不够新鲜肥美，要么不肯给离奴留好鱼，离奴去的时候，新鲜肥美的鱼都卖空了，只剩下瘦小的了。

    没了阿陆，离奴总是买不到好鱼。

    白姬道：“离奴，阿陆会不会是不打鱼，改行干别的去了？没了阿陆，难道缥缈阁从此就不开火了吗？”

    离奴道：“这……主人，回头离奴再去和别的渔夫处好关系，让他们也留肥鱼给离奴。实在不行，离奴自己去钓鱼。没了阿陆，咱们也能吃上好鱼。”

    元曜想了想，道：“阿陆祖上三代都是渔夫，不可能突然改行吧？可能是最近有事情，所以暂时不出摊卖鱼了。”

    因为经常帮离奴跑腿买菜，元曜也认识阿陆，知道他的一些情况。比如阿陆祖上三代都是渔夫，他也以打鱼为生，他家住在建春门外洛水的下游，父母都过世了，家里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儿子。

    元曜正在想着阿陆的事情，突然看见不远处的浮桥上，有一个人正在桥边站着。

    那人是一名中年男子，留着络腮胡，穿着灰色短打，踏着芒鞋。他的身材健壮，孔武有力。

    元曜一看，十分眼熟，那不就是阿陆吗？！

    离奴也看见了阿陆，奇道：“这阿陆不卖鱼，傻站在桥上干什么？爷去问问他最近为什么不来卖鱼。”

    白姬手搭凉棚望了一眼，道：“离奴，别急，看他的样子，像是想要跳河？”

    离奴一愣，停下了脚步。

    元曜定睛向浮桥上望去，只见阿陆满面愁容，神情哀戚。

    阿陆站在浮桥边，呆呆地望着奔腾的洛水。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桥栏，似乎想要翻过桥栏，跳下河去。但是，却又颇为动摇，没下定决心。

    元曜急了。他担心阿陆一时想不开跳河，会发生危险，就急忙冲上浮桥。

    “阿陆，万万不可自寻短见！”

    元曜冲向阿陆，拦腰抱住了他。

    “还是让我死了算了……”

    阿陆沮丧地道。

    元曜紧紧地抱住阿陆，道：“无论遇上什么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万万不可想不开……”

    阿陆挣扎，悲伤地道：“元公子，你放手，还是让我死了算了。”

    元曜不肯放手，阿陆挣扎着往洛水里跳。

    “噗通——”

    阿陆孔武有力，带着元曜一起跳进了洛水里。

    浮桥上的行人不多，只有几个，他们惊愕地望着阿陆和元曜一边拉扯，一边拥抱着一起掉进了洛水里。

    白姬和离奴也吃惊地望着。

    元曜和阿陆双双掉入洛水里后，元曜被水流一激，放开了手。

    元曜不会游泳，湍急的洛水把他卷着冲走了。

    阿陆是渔夫，精通水性，自己浮了起来。他一看元曜被水卷走，在水中挣扎沉浮，也顾不得寻死了，急忙沿着水流游去救他。

    离奴震惊，道：“主人，书呆子被水冲跑了……”

    白姬手搭凉棚，遥遥一望，道：“冲得还真远，轩之好像还在喊救命呢！渔夫都会游泳，他们想跳河，后悔了自己会浮起来的，不必去管的呀……”

    “主人，书呆子是旱鸭子，离奴还是去把他捞回来吧。”

    离奴见元曜在水里不停地扑腾，就要化身成九尾猫妖，去捞小书生。

    “别！离奴，周围有人看着呢。”

    白姬制止道。

    浮桥上，已经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行人。

    离奴如果在这里变成九尾猫妖，会惊吓到行人，引起骚乱。

    白姬红唇微启，低吟了一句咒语。

    洛水中突然卷起一道水浪，将在水中挣扎的小书生和游向小书生的渔夫一起温柔地托起来，送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白姬道：“离奴，我们过去看看吧。”

    “是，主人。”

    离奴道。洛水下游，青草地上。

    白姬、离奴沿着河岸走来的时候，阿陆和元曜正相对坐在草地上，在春日的暖阳下晒着湿掉的衣服。

    阿陆精通水性，并没有事情。

    元曜不会游泳，呛了几口水，虽然受了惊吓，但被救得及时，也无大碍。

    白姬、离奴走过来时，元曜正在劝慰阿陆。

    “阿陆，凡事想开一些，即使遇见困难，也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阿陆悲戚地道：“元公子，真是抱歉，我一时想不开，连累了你也差点丧命。”

    元曜道：“这倒没什么。小生只是希望你能打消寻死之念。”

    阿陆奇道：“刚才这阵风真奇怪，难道是河神也不让我死吗？”

    白姬听了，笑着接话道：“肯定是河神保佑啦。阿陆，你就别寻死了，你要是死了，离奴没处买鱼去，缥缈阁都没法吃饭了。”

    “白姬，离奴老弟。”

    元曜看见白姬、离奴，十分高兴，他知道刚才的那一阵救命的水风肯定是白姬的法术，又道：“多谢白姬。”

    白姬笑了笑。

    离奴道：“阿陆，你说你不卖鱼，却寻什么死？”

    阿陆望了一眼白姬、离奴，都是认识的，不由得悲从中来。

    “其实，我也不想如此，可是世事总有太多无奈……”

    白姬席地而坐，道：“说说看吧。阿陆，你遇见什么无奈的事情了？”

    阿陆愁容满面，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阿陆祖上三代都是打鱼的，住在城外洛水下游的村子里。

    去年冬天，一个胡商婆陀路过阿陆住的村子，他在阿陆家讨一口热水喝。

    喝水时，胡商婆陀看见了阿陆家厨房里的一块压咸菜坛的石头，他十分惊喜，说是要出一百两黄金买下。

    阿陆和妻子十分意外，又很高兴。

    那石头笨重，胡商婆陀还要去办事情，不方便携带，就拿出了三颗黄金弹丸，交给了阿陆，算是买石头的定金。

    阿陆和胡商婆陀在村长和里甲的见证下，写了契据，画了押。

    按照约定，明年春天，胡商婆陀办完事情回来，就会来付一百两黄金，然后取走石头。

    立下字据，留下三颗黄金弹丸后，胡商婆陀就离开了。

    这块石头是阿陆的父亲从洛水边捡回去压咸菜坛子的，它就是洛水边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头，漆黑粗糙，朴实无华。因为常年在阴湿的厨房角落压咸菜坛子，上面还长着一些青苔，还有一些脏兮兮的污泥，并且散发着不太好闻的酱菜臭味。

    这块普通的脏臭石头怎么看，也不值一百两黄金。

    阿陆和妻子都是淳朴老实的人，他们觉得拿这种石头换胡商婆陀的一百两黄金有点过意不去，而且把脏臭的东西卖给别人，也很失礼。

    于是，夫妻两人烧了一锅热开水，拿了皂角、石灰水，仔仔细细地把脏臭油腻的石头清洗得干干净净。

    石头变得干净光滑，虽然还是朴实无华，看不出有什么贵重之处，但是至少卖出去不失礼了。

    阿陆夫妇高兴地等着胡商婆陀来取石头。

    暮春时节，胡商婆陀办完了事情，按照约定，来到了阿陆住的村子里取石头。

    阿陆夫妇高兴地呈上了干净光滑的石头。

    胡商婆陀一看见被清洗干净的石头，顿时就发怒了，继而又失落，最后失望极了。

    “你们还我的鱼！”

    胡商婆陀愤怒地道。

    阿陆夫妇一头雾水，急忙询问胡商婆陀是怎么一回事。

    胡商婆陀责怪阿陆夫妇不该用热水、石灰水、皂角清洗石头，因为这石头并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世间极为罕见的存在。

    这石头从九重天河和九幽冥河之中流转了一个轮回，石头之中栖息着一条鱼灵。

    如果磨薄这块石头，就能看见那条石头中的鱼灵。鱼灵会在石头中游来游去，观望鱼灵悠然游动的样子，便自然地心旷神怡，和光同尘，用它来修心养性，可以长生不老。

    这鱼灵就叫石中鱼，也叫非鱼。

    石中鱼是道家的绝世珍宝。

    胡商婆陀曾经学过一些道术，颇有一些道行，能够看出石中鱼。他当时来阿陆家讨热水喝，站在厨房喝水，就看见这石头上散发着莹润的灵光，隐约有一道鱼影。所以，当时想花一百两黄金买下石中鱼。

    栖息着石中鱼的石头绝对不能碰热开水，更不能用石灰水，皂角之类的东西清洗，因为石头碰到这些东西，会让栖息在其中的鱼灵死去。

    如今，这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石头上已经没有莹润的灵光，更没有鱼影了。

    胡商婆陀十分惋惜，这样的绝世珍宝被阿陆夫妇毁了。

    既然鱼灵已经没了，胡商婆陀就不打算买石头了，并且要求阿陆夫妇归还自己的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