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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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天命所在

    百里星楼带着尉迟醒冲入云层,忽然降低的气压让尉迟醒咳了一口血出来。

    百里星楼忽然侧身躲开,一支银光闪闪的箭矢贴着她的羽翼极速飞向更高的天空。

    她低头看见了地面上扭打着的两个人,然后抬眼继续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

    尉迟醒咳了几声,实在是咳不动了,便也安静了下来。

    “身怀不臣心。”百里星楼说,“该诛。”

    “我就快死了,”尉迟醒无力地笑了笑,“我们可以说些……咳咳,说些别的,我不知道的事情。”

    尉迟醒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阿乜歆的衣服被自己咳出来的血弄脏了,他慌乱间抹了几下,却让血迹更加明显了。

    “对不起……”尉迟醒低声说。

    他的觉得自己说起这三个字的时候,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不是因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而是因为有热泪涌了上来。

    他答应过她的,要替她为雪山的事情想办法,结果他把事情搞成了这个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尉迟醒一遍遍重复着,他埋下头靠在阿乜歆的肩窝处。

    尉迟醒的声音本就低,这样一来就更加微弱不可闻了。

    “你说什么?”百里星楼没听清。

    “阿乜歆……”尉迟醒说,“我说……”

    百里星楼依然没听清,但是她觉得她有必要纠正一下他:“我叫百里星楼。”

    尉迟醒忽然沉默了,他动动手指轻抚阿乜歆发丝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

    “百里星楼,”尉迟醒攒足了劲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微弱,“真好听。”

    百里星楼还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尉迟醒忽然重重地推了她一把。

    云中剑离开了尉迟醒的身体,猩红的血液瞬间飞溅出来,百里星楼的脸上甚至都沾染上了他的血。

    尉迟醒像是一只绝望的飞鸟,被折断翅膀后从高空跌落。

    他一直睁着眼,看着那个扇动着双翼的女孩子。

    早年间他读过很多关于凡人爱上神明的故事,故事的结局大多不太美好,而剩下的部分,又美好得太过虚幻。

    人与神的阻隔轻而易举就被冲破,凡人竟也能跟寿命无限的神厮守数十年。

    又或者临化登仙,从此相守不离。

    原本尉迟醒不信这种无稽之谈,但遇见阿乜歆后,他生出了一丁点贪念。

    他想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神的一生多长啊,陪着平凡普通的自己一辈子,也不过是她眨眼一瞬的事情。

    安逸的日子过了太久,让他差点以为这场美梦不会有清醒的一天。

    阿乜歆并不是真正的神明,而自己,也不是个够格的凡人。

    尉迟醒从云端跌落,带着他这一生唯一卑微不敢言说的美梦。

    百里星楼低头看着尉迟醒的脸,她模仿着他嘴唇的开合,发出陌生但也熟悉的声音。

    “阿……”百里星楼仔细地学着,“乜……歆。”

    她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百里星楼顺着温度探了过去,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一块玉石来。

    上面雕刻着百里星楼四个字,一时间她又陷入了迷茫之中。

    “我是百里星楼啊?”百里星楼自问道。

    漫天的云层承受不住压力,又开始落起了雪来。

    陆麟臣抢过古逐月手里的见微,对着百里星楼拉开了弓。

    但就在放弦的瞬间,古逐月推开了他,银箭离弦而出,擦过百里星楼的羽翼飞向天空。

    “你干什么!”陆麟臣一脚踢开了古逐月,“你没看见尉迟醒在她手上吗!”

    “飞羽军!”陆麟臣怒吼,“有弓的拿弓没弓的用剑,给我把她打下来!”

    陆麟臣吼完,忽然就清醒了过来,他再也不是他们的陆将军,只是一个乱臣贼子。

    飞羽军默然地站立着,用一种似是心疼但更像是看向疯魔的眼神看着陆麟臣。

    “见微!”古逐月张开手,喊着这把神兵的名字。

    陆麟臣手里的长弓忽然崩散成星光向着古逐月汇拢,在他的手上重新凝聚成弓。

    “尉迟醒在她手上!”陆麟臣咬牙切齿地说。

    陆麟臣蛮横地冲过来要去夺古逐月手里的弓:“给我!”

    古逐月松开手,见微消散地无影无踪。

    一滴血从空中低落,打在了陆麟臣高挺的鼻梁上,他失去了理智,一把揪住了古逐月的衣领。

    陆麟臣一拳打在古逐月的脸上:“如果不是他!你还在马棚里扫粪喂草!你这个白眼狼!”

    古逐月一句话也不说,任由陆麟臣拿自己出气。

    陆麟臣气急了,扬起手臂又是一拳即将落下。

    古逐月忽然一把推开了他,猛然向上跃起。

    尉迟醒落了下来,古逐月接住了他,两个人一齐倒在了地上。

    背后的伤口被地上断刃断矛硌得生疼,古逐月忍不住倒抽了口气,却始终把尉迟醒护在自己身前。

    “尉迟醒!”古逐月坐起来,拍了拍怀里尉迟醒的脸,“尉迟醒!”

    陆麟臣蹲了过来,伸手探查尉迟醒的鼻息。

    他停顿了许久许久,让后忽然抬起头,揪住了古逐月的衣领,二话不过照拳到他的脸上。

    “你放走了凶手!”陆麟臣把古逐月染血的脸揪到自己面前,狰狞着怒喊,“她是凶手!她该死!”

    “不管尉迟醒是死是活!”古逐月双眼通红,用丝毫不亚于陆麟臣的声音喊回去,“陆征!那是他最爱的女人!”

    那是他最爱的人,千万把剑由她穿入他的胸膛,尉迟醒都不会躲开。

    古逐月喊了出来,心里似乎有什么重压在一瞬间被移开,若有人去探看,也许就会看见一口枯涸很久的古井。

    现在这重压忽然被移走,井口露了出来,他心里轻松了很多,却又有怎么按也按不住的难过从枯井中涌了出来。

    他压不住这难过,宁愿承受重压。

    “尉迟醒……”古逐月死死地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尉迟醒,那不是阿乜歆,你快点醒过来,阿乜歆在等你。”

    漫天的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尉迟醒的长长的睫毛上落了一颗雪花,古逐月的鼻息呼出来,让它融化成了一滴水。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像极了一滴泪。

    “主人。”风亦尘低着头,等待宁还卿的命令。

    宁还卿遥遥地看着那三个少年,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还以为会有什么不同。”

    风亦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宁还卿转过头对着温柔地一笑,:“没事。”

    “他们怎么办?”风亦尘问。

    怎么办呢?

    宁还卿一时间也没想好,他其实心中有些不可言说的期待,但最后,这期待似乎是落了空。

    “可惜了。”宁还卿说。

    “他若回去,”风亦尘看了一眼尉迟醒,“将是靖和的大敌。”

    宁还卿垂眸,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也许不是敌人呢。”

    “算了,”宁还卿笑了笑,然后举起了手,“飞羽军!”

    远方的飞羽军应声抬起了头,注视着宁还卿的手臂,抬起了自己手里的长弓。

    宁还卿慢慢握紧拳头,飞羽军立即拉开弓,瞄准了中心的三个人。

    “主人……”风亦尘似乎是有话想说。

    “没必要了。”宁还卿摇头。

    宁还卿忽然收回举起的手臂,万千箭矢尖啸着离弦而出,古逐月与陆麟臣瞬间转过头,看着如雨般的箭矢迫近。

    城墙上的金吾卫也随即放箭,进退之路皆被堵死。

    古逐月与陆麟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麟臣飞扑过去护住了启阳夫人,古逐月侧身挡住尉迟醒,将他护在了身下。

    人有时真的会选择一条走不通的死路,而且往往也并非真的走投无路。

    而只是非常简单的,因为愿意。

    雪花忽然停在了空中,天地间所有声音都静了下来,宁还卿抬眼看着天空中忽然亮起的星辰,熄灭的期待又忽然点亮了起来。

    羽箭静止在空中,容虚镜不止如何出现在了古逐月身后。

    古逐月伤口的皮肉外翻着,容虚镜低头看着鲜血渗出又被衣料吸收。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伤口上,有星光向着她的掌心汇聚过来,被割裂的血肉迅速生长着。

    分明还在淌血的伤口眨眼间就愈合结痂,伤疤脱落下来,皮肉完整无缺。

    古逐月抬起头,看着神色平静的容虚镜。

    他再也无法从她的眼睛里读出情感,也看不见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你想起来了?”古逐月问。

    容虚镜没有回答,她伸手从虚空中抓住了自己的长杖,然后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清脆的声音蕴藏着无限的力量,所过之处的所有兵器都被荡成了齑粉。

    羽箭和刀剑化作粉尘,散在了虚空之中。

    容虚镜抬起头,与遥远人群外的宁还卿对视:“狂妄。”

    风亦尘下意识护在了宁还卿的身前,宁还卿拂开了他,一步步朝着容虚镜走来。

    “尊位。”宁还卿对着容虚镜恭恭敬敬地行礼。

    周遭所有听见这句话的人都愣住了,过了许久,他们才跟随着反应了过来,齐齐跪拜在地。

    “天命所在!”人们高声呼喊着。

    四周阁楼亭台上的百姓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是谁亲临于此。

    信徒们屈膝匍匐,高喊着她的尊号。

    容虚镜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又转回来看着宁还卿。

    他笑得很虚假,但又令人找不到丝毫破绽。容虚镜懒得深思,对着古逐月伸出手:“起来。”

    古逐月愣愣的,没有搭上她的手:“尉迟醒……”

    “他已经死了。”容虚镜说。

    百里星楼展翅,从云端俯冲下来,悬立于城门之上。

    容虚镜扬了扬下巴,示意古逐月看身后:“她的剑下,没有心怀狼子野心的人能活着。”

    古逐月知道他身后是谁,但他不敢回头。

    他害怕看见她不再灵动的双眼,害怕看见她手中无情的长剑,更害怕,接受她已经不再是她的现实。

    “一定还有办法的。”古逐月忽然抓住了容虚镜的衣角。

    他这才发现,容虚镜的衣饰已经不同了,赤金的暗纹在她玄色的衣料上流淌着,高贵得令人无法直视。

    古逐月收回了手,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

    赤金的暗纹被他手上的鲜血染红了一丝,古逐月由衷地觉得十分抱歉。

    容虚镜的眼神动了动,她蹲了下来,拉住了古逐月的手:“人死不能复生。”

    古逐月有些诧异,作为失去记忆的容虚镜来说,她会出言安慰人不算是稀罕事。

    但作为举世瞩目的镜尊位来说,无情无欲,无所需求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尊位。”陆麟臣跪了下来。

    “本座知道你要说什么,”容虚镜在他开口之前阻止了他,“但本座无能为力,哪怕是古逐月求本座,本座依然没有办法。”

    “尊位这是什么意思?”李慎在大宫人的搀扶下姗姗来迟,他还没来得及拜过容虚镜,就听见了容虚镜所说的话。

    什么叫就算是古逐月求她?

    他为什么姓古李慎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但她为什么对他如此特殊,李慎明知,却不愿意相信。

    容虚镜扫了一眼含笑的宁还卿,周遭的人表情各异,唯有宁还卿像是早就猜到了此时的情景。

    “星算立派,”容虚镜轻声地说,“千年以来,只等帝星。”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但却被无形的力量穿了出去,传到了在场的所有人耳中。

    不论是台上表演的戏角,还是台下默然的看客。

    人们忽然沸腾了起来,他们攒动着引颈而望,这里有未来的天下之主,无人不想一睹。

    悬立于城门上的钦达天没有任何表示,但她刚刚亲手诛杀了心怀不臣心的狼子,没有表示就已经代表了默认。

    千年不曾闪耀的帝星终于露出了光芒,一出世就引发了如此轩然大波。

    “本座劝你,”容虚镜看见李慎紧握的拳头,淡淡地扫了一眼后提醒他,“少做无谓的事情。”

    “走吧。”容虚镜低头,看着古逐月。

    古逐月把尉迟醒背起来,跟在容虚镜身后朝着城外走。

    陆麟臣抱起启阳夫人,也跟了上去。

    飞羽军得不到任何有效的指令,无论是来自宁还卿,或者是来自太辰皇帝。

    他们只好往旁边跪开,为容虚镜让开一条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