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县的县局,和县委大院在同一条街上。
经过县委大院时,当瞥见院内席地而坐着的密密麻麻的人时,李建昆突然有所明悟,为什么“引蛇出洞”的计划,大檐帽们并不想采纳。
那条假新闻一发,让债主们看到拿回钱的希望,只怕到时县局大院内的混乱状况,会十倍于现在的县委大院。
李建昆暗自叹息,今天可是大年初四。
当然,对于自己大年初四被带到局子里这事儿,他也是相当不爽的。
进入县局,罗队长二人领着他来到一间审讯室门口,但他坚决不打算进去。
“罗队长,首先我申明一点,你没有理由抓我,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找到了李奇峰藏的钱,他欠李贵飞的,李贵飞欠他经手的会员的,我拿走,还给那些会员,天经地义。”
“哦豁!你承认了是吧,你承认了是吧!”罗队长身旁的那个大檐帽,不知为何这么兴奋。
“你听得懂人话不?”李建昆忍不住想喷他。
罗队长无法反驳他的话:“去我办公室。”
来到罗队长的办公室,他重新唤来一个漂亮的女警花搭档,做笔录,让李建昆老实交代。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你直接电话去地委问。”
“地委?”
“你不是想知道我那三千万哪儿来的吗,地委那边一清二楚。”
“你确定?”
看到李建昆点头后,罗队长带着满腹狐疑,薅过五屉桌上的红色座机话筒,挂到海州地委办公室。
“您好,我这边是望海县县局……”
一番如汇报工作般的自报家门后,罗队长道明意图:“请问领导,你们知道李建昆这个人吗?”
“李建昆?你问这做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他有一笔巨额现金来路不明,说你们这边清楚……”
“什么来路不明?搁省银行取的,有什么来路不明的?我们地委帮忙安排的!你们这帮家伙,不会把人给抓了吧。”
“也、没抓,只是带回局里问个……”
“问个屁!赶紧把人放了!要是扣了钱,马上还给他!这笔钱是业务款项,干干净净,我们一清二楚。你们望海不是搞出乱子了吗,一天天的,正事不干……”
罗队长着实被喷得不轻。声音钻出话筒能传出两米。
女警花显然也在攻击范围内,微微红脸。
李建昆看着悻悻然挂掉电话的罗队长:“满意了?”
“什么业务款项?你明明把钱发了。”罗队长梗着脖子问。
“大哥,像领导劝的,干点正事行不行?”李建昆翻个大白眼,地委都没刨根问底他要拿钱开展什么业务。
“我看你这个窟窿怎么补!”
“不劳您费心。当然了,你如果干好正事,把李奇峰藏的钱找出来,窟窿就能补上,那真是谢谢您了。”
“你说的简单。”罗队长用力薅了两把头发,示意女警花先离开。本以为李奇峰的案子总算查出点什么,不承想又被打回原形。
“我有个新点子。”李建昆突然说。
“发假新闻引李奇峰上钩那套,行不通的,上面不会批。”罗队长抬头望来。
“不,这次不全假,来个半真半假,重点是不会带给债主们希望,以至于让你们这边也‘沦陷"。”
“哦?”罗队长眼前一亮,竖起耳朵。
李建昆的新点子不复杂,是基于之前那招“引蛇出洞”改良的。
他打算以身入局,假戏真做。
大檐帽不是怀疑他找到了李奇峰藏的钱,并且分发给了李贵飞经手的那些会员吗?
行,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以一种怀疑的口吻。
比如标题为:【清溪甸小会长退还三千万会费,这笔巨款从何而来?】
再在内容中,刻意引导,让人们把这三千万和李奇峰藏的钱联系到一块儿。
反正钱已经分了,债主们没有指望。
设想一下,消息如果传到李奇峰耳朵里,他会怎么想?怎么办?
必然是一个大写的“急”!
他肯定迫不及待想确认自己藏的钱没事。
李建昆认为这个点子,有很大概率引出李奇峰的动作,比之前那个计划更靠谱。
“妙,妙啊!”罗队长听完,眼神大亮,他分析道,“李奇峰藏钱的地方,应该就在他们村子周边,这样一来,我们部署好人员,包括在各个出入县城的关口,撒下天罗地网,只怕他不敢来!”
李建昆颔首表示赞同,他的点子只是一个引子,想要抓住人,还得看执法部门的部署。
“你就、不担心?”罗队长问。
“担心什么?”李建昆耸耸肩,“事实上,我家拿三千万还账的事情,已经在传,只是没上新闻,迟早全县都会知道。”
这正是他想出这个点子的前提,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至于说他把三千万业务款项,拿来替李贵飞还了债,如果有人想在这事儿上做文章,一不做二不休,他只能把华电公司的法人、港商林新甲喊过来了,然后二人称兄道弟,林新甲说:“没事,这钱先拿给你用”。
搞定。
“你是个好同志。”罗队长由衷道。
李建昆莞尔:“没那么好,只不过这个李奇峰,险些害得我家破人亡,不逮到他,我很不爽。所以即使付出点什么,我也愿意。”
罗队长示意他稍等,带着股兴奋,急吼吼去向领导申请。
大约二十分钟后,罗队长去而复返。
领导批准了计划!——
两天后,一则新闻在望海县传得沸沸扬扬。
清溪甸仿佛成为旅游打卡地,无数债主奔过来打听情况。
老李家闭门谢客。
让这件事更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也出现过闹事的人,他们的心态是:自己的本钱一个子没拿回,石头矶镇这边,所有会员却全额拿回了,妒忌,认为不公。
那他们的仇恨对象可不仅限于李老家。
分分钟被清溪甸的人摁熄火。有些人还没走到清溪甸,在镇上已经躺了。
是夜。
时值凌晨,万籁俱寂。
清溪甸村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三个黑影,凑到一块儿,压低声音交谈。
“药狗的药拿出来备好。”
“铳也准备好,进他们家后,先制住所有人,别让他们大喊大叫。万一惊动村里人,劫他们家小孩。”
“嘿嘿,还是峰哥脑子好使,现在进城关,不亚于龙潭虎穴,想确认咱们的钱安不安全,问李贵飞那老儿也是一样的。”
“要是钱真被他拿了,给分了……”
“老子崩了他!”
“别冲动,悄默默为上,我是不信的,峰哥藏钱的位置连我们都不知道,才几天时间,这么容易被他找到?”
三个黑影嘀嘀咕咕一阵儿,商量好所有细节后,踮着脚尖,如幽灵般潜入清溪甸。
村里的狗倒也叫唤过几声,后面便没了动静。
咔——咔——
细微的轻响,这是老李家院门的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吱呀——
院门成功打开,又被轻轻合拢。
顺利进来后,三个黑影凑在一起,不禁长松口气。三人用手势交流,准备分别潜进卧室,控制住宅子里的人。
听说李贵飞有两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其中一人哈喇子直流,他想,反正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曰一个,也不会更坏。
正在这时。
啪!
拉线开关的清脆声传来,宅子堂屋里的四十五瓦灯泡,突然亮起。
三个黑影一时被刺得睁不开眼,等他们看清屋内的情况后,心头同时咯噔一下,发出“咝”的声音。
对面,四把黑黢黢的枪管对准他们。
还有更多人从不同的卧室里奔出来,人手一把老式步枪。
三个黑影惊愕地发现,这个宅子里根本没有一个李贵飞家的人,住的是一群民兵。
这踏马是个陷阱!
李建昆被窗外洒进来的灯光刺醒,猛地一个激灵,睡意顿消,赶忙从邻居家的木板床上爬起来。
罗队长曾问他“你就不担心”?
他只担心一件事——家人的安危。
怕心里不平衡的会员滋事,也怕李奇峰绕开布下天罗地网的城关,不去查看自己的藏钱地,退而求次来找李贵飞确认情况。
所以,他布置了这一手。
凌晨两点多,悄无声息摸上门的,大概率不是心里不平衡的会员吧?李建昆心想,有些兴奋。
彪子和李贵飞也爬起来。
当父子三人回到自家宅子里时,堂屋居中跪着三个同样一身黑棉衣的人,他们身上的东西:喷子、匕首,毒药等,都被这年头有丰富逮人经验的民兵队员搜刮出来,放在四方桌上。
贵义懒汉凑上前,一眼便认出三人:“他们就是跟李奇峰一起跑路的小会长!”
李建昆微微蹙眉,从这话里听出一个信息:这里头没有李奇峰。
“两个问题。”他踱步到跪地的三人面前,“第一,李奇峰在哪儿。第二,你们把钱藏在哪儿了。”
心头拔凉的三人,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齐声大笑起来。他们听明白了,钱是安全的,李贵飞和他儿子根本没找到。
等于说,他们此行的任务完成了。
可惜……消息捎不回去,人也回不去。
“呵呵,你还挺会做梦。”
“小子,想啥呢?”
“屎吃不吃。”
“草!”民兵队长李大江经由上次取钱的事后,对李建昆敬若神明,正想上前削三人一顿,被李建昆抬手制止。
“没猜测的话,你们还有亲人和李奇峰待在一起,对吧?”
“知道你还问?”
“给个痛快的吧,横竖不过是坐牢!”
“坐牢?”李建昆笑道,“不不,你们如果告诉我李奇峰在哪儿,我会考虑报警,警察会从李奇峰手上救出你们的亲人,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如果不告诉我——”
李建昆侧头望向李贵飞:“他们都是哪个村的?”
“这我知道,全是李奇峰家那一块的。”贵飞懒汉回话。
李建昆摆回脑袋,居高临下俯望着三人,露出在三人看来如魔鬼般的笑容,他说:
“我会送你们回家。”
“你!”三人脸色大变,身体抖成筛子。
这不仅是死路一条的问题,有些事儿,比死还可怕。
在做出那些腌臜事之后,家,成了他们永远无法再奢望的字眼,单是想想那个地方,便会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