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帆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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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鹦鹉号的女主人

    女性番商本就少见,像这位般如此符合东方人审美的更是稀罕。

    而对方似乎也很快注意到李旦,也许是有过一面之缘,也可能是东西差异使然,这位女性番商毫不避讳,与李旦直接四目相对。

    那琥珀色的眸子彷佛一个有着神奇魔力的漩涡,将李旦紧紧吸住,难以挪开视线。

    “你这儿卖的什么?”

    “绒毯、玻璃、玛瑙、红宝石,还有卡斯特拉蛋糕…嗯…在你们这儿应该算是叫点心。”

    这女番手上的货物的确与其他的番商有区别,卖的东西要更雅致一些。

    此时,一个挑着扁担的老汉从李旦身边经过,下意识地便停了下来,放下肩上的货物给李旦行礼:

    “见过青天大老爷。”

    李旦一愣,遂是微笑回应,其实这样的事情如今在李旦身上已是屡见不鲜,尤其是新乡与浮宫乡的乡人,都对他感恩戴德。

    眼前的女番随即一滞,眼神也顿时柔和了几度,人从货摊里出来,伸手道:

    “原来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青天大老爷,这几日在分港我经常听到这个名字,看来这里的人很喜欢你。”

    李旦却是有些讶异,主要是因为这女番的汉话很不错,比他身边的男番要好得多。

    “在下叫李旦,姑娘的汉话很好,敢问芳名是叫?”

    “我叫缇娜·玛丽安娜,母亲是汉人,父亲来自佛郎机,你叫我缇娜就好了。”

    “葡萄牙(此处李旦说的是偏英文的发音)?”

    此时的汉人对西方的了解还很模糊,佛郎机是一个笼统的泛称,葡萄牙、西班牙、法国甚至意大利都可以叫佛郎机,而葡萄牙这个发音,则更加接近葡语本语的音译。

    缇娜眸子迟滞了片刻,随即笑道:

    “是的,看来李先生对西方文化很有研究,不过我出生在马六甲,之后跟着船队到了濠镜澳(澳门,后文沿用澳门),所以我也从没有去过葡萄牙。”

    缇娜是很健谈的女性,兼顾着西方女性的热情与东方女性的优雅,这两个特质在她身上微妙地达成平衡,反映出来的便是她那勾起的嘴角,不艳俗却摄人心魄的美感。

    “那你们船队来月港是想采购什么?”

    “丝绸。”

    缇娜的话非常直接,她毫不遮掩地把隐情和盘托出:

    “汉人的丝绸非常华丽,而且任何地方都很受欢迎,永远不愁卖。”

    “你是要把丝绸贩到哪儿?”

    “哪儿都有,马尼拉、文莱、嘉定、巨港、雅加达、马六甲,最远会到果阿,再远便不去了。”

    李旦此时笑着回答:

    “我有丝绸。”

    “你有?”

    缇娜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但随即意识到这很敏感,遂是很自然地拽起李旦的手到货摊后,摘下头顶华丽的帽子遮住嘴巴,小声道:

    “李老爷,你手上有多少匹丝绸?”

    “我有多少取决于你要多少。”

    “我要多少得看你有多少。”

    “我有多少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二人如绕口令般交谈了几句话,说的很快,一旁汉语不精的番人根本听不清。

    李旦听了缇娜的话,却是沉默不语,吊起了别人胃口。

    美女确实是美女,可生意归生意,二者不可混为一谈。李旦此刻不说话,细致地观察着缇娜的表情,他能察觉到眼前的女子呼吸跟之前比急促了些许,白皙的脸颊泛起轻微紧张的红晕。

    “什么价格?”

    李旦这一句话,便问到缇娜最敏感的神经上。

    价格,永远是商人最关心的话题,虽然贩运丝绸稳赚不赔,但是价格影响着赚多赚少。

    “七两一匹,若是超过两百匹,我愿意提到七两半,再贵便不行了。”

    这是一个行情价,说来也怪,其他东西都是越多越便宜,唯独这丝绸,越多越贵,这侧面说明了丝绸的抢手,没有任何一个番商会想要失去一个能给自己大量提供丝绸的供货商。

    “多谢了缇娜小姐,我想我们以后会有机会合作的。”

    说完,李旦转身便准备走。

    这一招在兵法里叫欲擒故纵。

    “等等!”

    缇娜上前拽住了李旦的官袍,这在旁人眼里可是大大的无礼,一时周围的汉人都对缇娜投去了敌视的目光。

    青天大老爷的官袍是你可以随便扯拽的?

    但李旦从头至尾都没有生气,等待着缇娜重新开价。

    “一百匹,如果你有一百匹,我愿意提价到八两,我的船不会到欧洲,所以没办法卖出那些远洋船的价格,这是我诚意的极限了。”

    缇娜琥珀色的眸子里闪动着期待与焦虑。

    波光粼粼的眼眸让李旦故意多等了片刻,乃淡笑道:

    “不,我觉得这不是您诚意的极限。”李旦很清楚西方礼仪,于是牵起了缇娜的手,意味深长地道,“有诚意的商人,一定会邀请我去她的船上坐坐,我很好奇缇娜小姐这样美丽的船长,会有一个怎样的船长室。”

    对于缇娜来说,这个暗示很露骨。

    虽然她是西方人,但毕竟母亲是汉人,而且也受了不少汉文化教育,所以她比寻常汉人开放,却又比传统的西方人保守。

    一时间,缇娜定在了原地。

    她真不想放弃一个大客户,而且是一个还未被别人挖掘过的客户,更何况这人的名声很好。

    “…若只是上船看看。”

    “当然不只是看看。”

    “!!!”

    “我想品尝品尝缇娜小姐亲手泡的茶,不知道你们葡萄牙人喝不喝茶。”

    缇娜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平缓了些,心中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于是狠狠瞪了李旦一眼,却发现李旦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眸子看,随即又将犀利的眼神收敛。

    “喝的,而且都是好茶,李大人这边随我上船看看吧。”

    成了!

    李旦心中大喜!

    他成功混上了缇娜的船。

    当然,不要会错意,李旦上船只是为了实地观摩西式帆船的结构与装备。

    完全没有其他意思哟。

    二人登上帆船,“鹦鹉号”是一艘由卡拉克帆船改装而成的盖伦船。

    船艏楼一改传统卡拉克帆船招风的设计,高度降低不少,船艉楼倒是依旧高耸,船身狭长,有三根两层的桅杆大风帆,船体都由两层木板加固,比传统的中式船要厚实不少。

    舱内空间尚可,每个船体侧面有五个炮眼,加上舰首炮,一共火炮十一门,都是十六磅的加农炮,一般的小股海盗根本不敢靠近这样武装的商船。

    缇娜陪在李旦身边,沿着“鹦鹉号”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心中十分忐忑。

    “我想好了,缇娜小姐。”

    “啊…是。”缇娜被李旦突然的声音给吓了一跳,而李旦似乎也非常乐于看到眼前美丽的女性露出那么一丝的慌乱。

    “缇娜小姐,你是否愿意为我来工作?”

    “是…啊?李大人你说什么?”

    缇娜一时没听清,愣在了原地,开始尝试理解李旦这句话的意思。此时的她才深刻厌恶汉语言的博大精深。

    “就是字面的意思。”李旦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轻抬起手指,非常干脆地笔出一个“二”。

    “两千匹丝绸,一个月后交付,我只收你每匹七两银子,但是我不要白银,我要你等价的货物,你可以现在派人送信去澳门取,也可以直接找别的商船交易,我需要火枪、弹药还有炮,多少磅的炮我都要,但是你的人要负责给我搬下来,这只是咱们的第一笔合作,未来咱们有的是合作机会。”

    “两千!”缇娜琥珀色的眸子头一次睁得这么大,这个数字瞬间击溃了缇娜的理智,她直接跳了起来,无意识地狠狠拥抱了李旦一下。

    犯规!带球撞人!

    “抱歉,李大人,我太兴奋了。”缇娜的语气洋溢着兴奋与喜悦,双手则不停给绯红的脸颊扇风。

    李旦被刚才那下犯规给撞得片刻失神,随即道:

    “不过,缇娜小姐,咱们汉语里有句话叫礼尚往来,我已经给你展现了我的诚意,那么接下来,我需要提出我的另一个诉求。”

    “没问题的,李大人,您的任何要求都没问题。”

    “我要你为我工作,我要你帮我找船,跟你的‘鹦鹉号’一样的好船。”

    听着李旦的要求,缇娜渐渐冷静下来,分析着事情的可行性。

    正在此时,船下传来踢踏的脚步声,不太标准的汉话中断了李旦与缇娜的谈话:

    “非常抱歉,绅士与女士,打扰了你们甜蜜的时光,但我想说,我们现在碰上了一些麻烦,是的,我肯定,绝对是个大麻烦。”